空军军医大学唐都医院胸腔外科 修家伟 闫小龙
有些会场,走进去就知道自己来对了。2026中国整合肿瘤学大会就是这样。主视觉上是“整合”两个字,报告题目里是“整合”,茶歇时大家闲聊,绕来绕去还是“整合”。几天下来,突然发掘肿瘤整合防治十字策略“防、筛、诊、治、康、评、扶、控、护、生”装着我每天在做的事。
一副胸廓,装得下这十个字。“防”和“筛”在最前面:胸壁肿瘤里有一部分是放疗后诱发的肉瘤,也有不少是体检时无意摸到的无痛包块。一个能被摸到的包块,往往已经在病人身上长了一年。“诊”最难:软骨肉瘤、尤文肉瘤、浆细胞瘤、转移瘤,影像上长得很像,命运差得很远。“治”是外科的主场:整块切除,切缘要干净;切完还要重建,让胸廓撑得住、呼吸得动。“康”“评”“控”是一件事的三面:康复盯呼吸和肩关节,评估盯切缘、肺功能和并发症,控制盯复发和转移——没有一件能在出院那天结束。“扶”最见分量:胸壁肿瘤一年没有多少例,很多基层医院一辈子碰不上几台,碰上了靠什么?靠指南,靠远程会诊,靠大中心把人带出来。“护”格外具体:皮瓣的血运、引流管的通畅、术后的体位,护士多看一眼,可能就救回一个皮瓣。“生”是最后一笔,也是最重的一笔:我原以为它说的是生存期,听了几场报告才明白,它更说的是生活质量——能不能挺直腰走路,能不能自己穿衣吃饭,能不能回到原来的生活里。闫小龙老师那场报告叫《医工整合,重塑胸廓形神》,“形”是把胸廓撑起来,“神”是人活回来。
在会场里,我亲眼见证中国共识的发生发展。会场里发的是指南,讲的是规范,一个瘤种怎么筛、怎么诊、怎么治、怎么随访,被一条一条写下来,再一场一场讲出去;台下坐着的不只是大医院的人,还有很多基层医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会场外摆着给普通人的科普材料,把怎么防、怎么查讲成大白话。原来一个学会最实在的功夫,是把一个专家的经验,变成很多医生手里的办法,再送到县医院、送到病人手里。也正因为这样,它愿意给年轻人留位置——能提问、能讨论、能在分会场上讲自己的东西。这种“被当回事”的感觉,比听十场报告都管用。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老师那场报告,前面经过三轮遴选,院士团队一对一把关,逐页看幻灯、逐句抠逻辑。坐在台下只觉得流畅,知道这个过程才明白,那几分钟是被反复打磨过的。各个分会场里的提问也不客气:数据支不支持得住,随访够不够长。没有人因为对方是前辈就绕开问题。学会的每位前辈对临床、学术、科研的要求近乎严苛,一丝不苟的、始终如一的致力于服务中国老百姓。
有些“第一”,写在论文里;有些“第一”,写在病人身上。2015年,团队完成世界首例3D打印钛合金胸肋骨植入;此后是PEEK,是国际首台可调控结晶度的打印机;再往后,是可降解的PCL。这些事我以前在幻灯片上见过很多次,那天在大屏上再看一遍,感觉不一样。后来老师还讲到另外几件事:牵头制定《胸壁肿瘤切除与重建中国及国际专家共识》,提出的切缘评价标准被CACA指南采纳,共识被IASLC第九版肺癌TNM分期引用,受国家药监局委托起草PEEK植入物的注册技术指导原则。我不敢说自己听懂了这十二年,但我听明白了一件事:老师做的,不只是把手术做完,是想让后来的人有路可走。
那是一间很安静的会议室。11月14日下午,长沙国际会展中心胸壁肿瘤整合专场,两百多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却很少有人交头接耳。台上讲一组数据,台下有人低头记,有人皱着眉。安静不等于平静——胸壁排在第一场。同一个病,三个学科连着讲:外科说切得干净不干净,内科说药怎么用、用到什么时候,放疗说照哪里、照多少。同一个病人,在三张嘴里是三个样子,合起来才是一个人。还有一场,把“呼吸”讲成了力学和生物学——胸廓每一次起伏,都在给肿瘤细胞递信号。我坐在下面,第一次意识到,我们每天做的“切与补”,背后还有那么多没被回答的问题。
轮到我发言时,话筒是沉甸甸的。说了两句,坐下,手心全是汗,可就是那几分钟,我看清了周围坐着的人:大多是同龄人,有的比我还小,问题问得比我还准。他们白天上门诊、上手术,晚上读文献、跑数据;幻灯片里没有一句空话,每一张图后面,是几十只老鼠、几百张切片。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志存高远”和“脚踏实地”从来不是两句话,是一件事的两面:想得远,才肯在一个小问题上待很久;站得稳,才敢往更远处看。台上的先生们把路铺到了这里,我们能做的,是接着往前铺——追赶他们的步伐,跟上学会的脚步,把青春放在中国健康事业最需要的地方。这话说起来大,做起来其实很小:是明天早上七点半查房不迟到,是下一个实验做砸了,再来一遍。
能走出去,是因为身后有人推。出发前闫老师反复叮嘱,回来要讲、要分享;平时也总说,年轻人要多出去走走,看看别人在做什么。这种“推着你往前走”的氛围,比任何一次动员都管用。以后这样的会,我们还会去,而且要带着问题去、带着东西回来——不然对不起那张车票,也对不起台上那些认真讲的人,更对不起广大的中国患者,这是认真学习的态度,是对中国患者负责的态度,是需要传承的态度。
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台上那些人的眼睛。有的已经年过六旬,讲起最新的进展,眼睛还是亮的;有的讲完自己的研究,会认真记下台下年轻人的提问。我们这一代人容易急,急着出结果、急着被看见;看到他们才明白,真正被记住的工作,都是慢慢长出来的。那几天我常想,等我到他们这个年纪,还有没有一件事,能让我眼睛发亮。老一代的精神需要传承,也必须传承,感谢学会让我和广大年轻人近距离接触到这些仍然奋斗在一线的顶级大咖。
从会场回到病房,只有几个小时路程;从“听见”到“做到”,可能要许多年。查房时会多想一句“这个病人还有哪个角度没看到”;读文献时会先去找方法里的漏洞;写课题时也敢把范围收窄,把一个点做深。以前觉得“格局”是个虚词,现在明白,它就是你愿意在一个问题上待多久,甚至满鬓斑白,仍然眼里有光,心中有方向。
我不知道自己哪天能站上那样的台,但我知道该从哪天开始准备。感谢中国抗癌协会,把这么好的平台摆在我们面前;感谢老师,愿意把我们带进去;感谢团队里替我们扛住日常的人。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把今天听到的十个字,讲给更年轻的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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