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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心航 | 肿瘤防治,整合取胜——观樊代明院士接受UICC原主席独家专访有感
2026-11-06 09:06

  消化系肿瘤整合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 李心航

  昨日观看了国际抗癌联盟(UICC)原主席Princess Dina Mired of Jordan对樊代明院士的独家专访。采访者问得很实在,从“您为什么学医”一直问到“AI会不会把公平差距拉得更大”。作为青年学生,非常幸运能够借一位国际同行的眼睛,重新观察自己所处的这个行当。

  专访从参军讲起。院士年轻时在西藏当边防战士,手里拿的是枪;真正促使院士去学医的,是一位战友突发剧烈腹痛、呕吐,直到吐出粪便才被判断为肠梗阻,最终没能救回来。这个故事我以前零星听过,但放在UICC主席的提问里再听一遍,分量不一样:那是一代中国医生的起点,起点不是论文,而是一个没能救回来的人。

  接着是三个里程碑。第一个是中国有了自己的指南:一万六千名专家、近两三年时间,覆盖53种癌症和72种治疗方法;国际指南只用了4%的中国数据,中国指南用了60%;纳入了中医药;每三年更新一次。院士举的例子都很具体:肝癌在西方多由丙肝引起,在中国多由乙肝引起;食管癌中国90%是鳞癌,西方80%是腺癌;乳腺癌中国患者比西方早诊断约十年。这些差异我在文献里都读过,却从没把它和“指南”连起来想过。数据不同,结论就不同;照搬别人的指南,等于拿别人的地图走自己的路。

  第二个是生存率:十年间从33.3%到43.7%。中国每年约500万新发患者,等于每年多挽救50多万人。这个数字背后是一万多场培训、26亿人次。第三个是中国方案走出去:指南译成16种语言、推广到156个国家,国际峰会累计听众超过5.4亿,去年抗癌药出口1350亿美元。

  这套指南的编写,我在院士的报告中听过不止一次,并不觉得新鲜。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那组数字——4%和60%,还有一万六千个人、近两三年的时间。这几年我在文献里读到的那些差异,原来已经被一条一条地量过、写了下来。我们不是生来就有自己的地图,是有人在我们就读的这几年里把地图画了出来,只是画的时候,我们大多在低头看自己那一页。所谓“领跑”,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是一群人先把地基铺平,后来的人走上去,感觉不到脚下的起伏。

  专访里我感触最深的是“三板斧”:抗癌、控癌、扶生。抗癌是对肿瘤的直接打击,院士说常见癌症的晚期患者,靠手术、化疗、放疗,五年生存率只有20%左右;控癌是不直接杀,而是抑制生长和扩散,总结了毒素、感染、激素、代谢、抑郁五条路径;扶生是支持人体自身的生命力。这三件事不是先后,是并行。

  扶生这一条我读得最慢。院士说人体本身有很强的控癌能力,而很多治疗手段恰恰在损伤这种能力;中医药的价值,就在于保护机体、减轻副作用、提升整体疗效。作为一个还没做出什么东西的学生,这句话给我的启发是:评价一项治疗,不能只问它杀了多少肿瘤,还要问它让这个人还剩下多少。说起来简单,但真要把这句话写进研究设计里,是另一回事。

  “整合”这两个字,我这些年听院士讲过很多遍,这次专访再次让我了解了她的深刻内涵。访谈里那句“没有整合的专科化是空的,没有专科化的整合是盲的”,最让我深思。我们这些刚入门的年轻人,最容易犯的毛病是眼里只有自己那一小块:只关心自己那个指标、那个分子,把病人看成一堆可以优化的参数。院士说病人不是器官的集合,而是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有心脏病的人可能同时有肺部问题、心理问题、经济压力——这些问题不会出现在影像和病理报告上。这话对我不是抽象的提醒,因为我在自己的记录里,确实从没给“人”留过位置。

  中医药那一段我看得比较慢。三氧化二砷治疗白血病,不是直接“杀癌”,而是让癌细胞“改邪归正”;耐药时调节肠道菌群,可以让耐药细胞重新敏感;癌痛用针灸艾灸。院士说不必在中医西医之间做选择,就像孩子不必在父亲和母亲之间选择。有人追问中医药是否也该接受统一的科学标准,院士的回答是:需要,但不能用尺子去衡量重量。这个比喻我记下了——不是拒绝评价,是评价的工具要与对象匹配。

  后面几段讲科研投入和临床试验。顶刊上的中国肿瘤论文,十年前一年只有寥寥数篇,现在每年约50篇;院士说基础研究不是奢侈品,是地基,地基不牢,上面的一切都会坍塌;对发展中国家,院士的建议是先集中投入关键领域,再“借鸡生蛋”。临床试验那部分院士没有回避短板:数量和美国相近,十年都完成1万多项,但质量与国际影响力还有差距——多集中在躯体疾病、国际合作不够、顶刊发文少。一个理事长在国际专访里主动讲自己的不足,这一点比成绩更让我信服。而这些短板,恰好是我们这一代人要补的。

  关于公平,院士说得很直:“有指南还不够,落不了地就是废纸。”基层做预防和早筛,中层做治疗,顶尖医院处理最复杂的病例。我想到自己现在做的这点事:如果最后只停在一份报告里,进不了任何人的诊疗决策,那和废纸也相去不远。

  AI那一段有个说法被传播得很广:AI不能取代医生,但不懂AI的医生会被取代。后面还有一句我更喜欢:技术本身没有好坏,一把刀可以伤人也可以救人,全看握在谁手里。这句话放在哪个行业都成立,在医学里尤其重。

  结尾院士讲了一个细节:法国总统曾邀请75位诺贝尔奖得主讨论人类如何继续生存,宣言的最后一句是“必须回到2500年前,向孔子的智慧学习”。院士说孔子和先哲的智慧是以人为中心的整体观,只有把东方哲学和西方科学充分整合,才能构建面向未来的新医学。院士的口号是“肿瘤防治,整合取胜”。

  从西藏那个没能救回来的战友,到镜头前说出“整合取胜”的理事长,中间隔了五十年。我是跟着院士走进这条路的,进来的时候路已经铺了大半,剩下的一小段,我们青年人要担起应有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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