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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瑞雪,杨桃 | 伏气与达生:中医视域下的全球抗癌“同频”与整合之道
2026-11-03 15:45

  贵州中医药大学第一临床医学院  秦瑞雪 杨桃

  时维深秋,序属霜降,北京时间2026年11月2日16时,一场跨越八个时区的学术对话在云端展开。中国抗癌协会、伦敦全球癌症周与世界整合肿瘤学会联袂主办的“2026 China-UK Anti-Cancer Summit”,以“全球癌症生存公平性”为枢轴,将中英两国顶尖学者的目光引向同一个命题:当癌症成为人类共同的生命境遇,医学究竟应当以何种姿态介入?伦敦的Ayodele教授谈及的是生存公平,中国的刘红教授提及年轻乳腺癌患者的长期生存,英国James教授与中国戴波教授不约而同地将“康复”置于前列腺癌议题的前置核心。这并非一场单纯的技术汇报,而是一次关于医学前沿的深层叩问。

  作为一个中医外科学谱系的后学,置身于这场跨越国界的学术洪流之中,耳边响起的是《素问》里:“正气存内,邪不可干;邪之所凑,其气必虚。” 中西医结合,绝非简单的医学拼盘;整合医学,亦非技术的机械叠加,时代的命题要求我们以“外证内治”为核心观念,以现代医学精准化、数据化为用,在两者之间,重新丈量医学温度。樊代明院士所倡导的整合医学理念,恰与中医“和合”之道暗合。在此,我愿以专业之所学为刀圭,剖开这宏大命题背后的医学肌理,写下属于中医的新答卷。

  一、“岩”的隐喻与“癌”的具象

  现代肿瘤学的“癌”,是由组织病理学、分子分型和影像组学层层建构的疾病,它精确、可测量、可干预,中国肿瘤患者五年生存率从十年前的33.3%跃升至43.7%,正向“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设定的46.6%目标稳步迈进。这一成就的基石,正是现代医学的精准与锐利。然而,这种以“还原论”为基础的治疗方案,在极致化之后,也暴露出其内在结构性的贫乏。当治疗的目光过度聚焦“肿瘤”客体时,那个生动的、具有情感的“人”退隐于视野。回望国学经典,我们能在历史的暗河中打捞起另一种智慧。中医认为“岩”,是与人、与自然共存,《外科正宗》论乳岩,开篇即是“忧郁伤肝,思虑伤脾,积虑在心,所愿不得,致经络痞塞,聚结成核”。这里没有细胞的异型性,却有疾病在人的情志、脏腑、经络交织网络中逐步凝结的过程。《疮疡经验全书》曰:“阴极阳衰,血无阳安能散,血渗入心经而生乳岩。”“岩”,肿块坚硬如石、推之不动、表面凹凸不平,溃烂如岩洞,从形态学中。找到疾病本身对人体的铭刻。

  这种命名方式或许不具科学,但保留了疾病的本意。周岱翰教授首倡“带瘤生存”,其深层学理在于肿瘤并非入侵者,而是整体环境下“伏气”化生的产物,是整体失和的一个局部显影。中医外科学“外证内治”,从不是把“岩”看作孤立的病灶消灭,而是追问:是什么样的土壤,让这块“岩”得以生成?《外证医案汇编》曰:“正气虚则成痞。”不是先有癌而后有虚,而是先有虚而后邪得以踞之。这一病机观念,在今天的整合肿瘤学中,恰恰获得新的回声。

  二、当“杀灭”遭遇生存的公平

  现代肿瘤学把癌症从天谴的迷雾中拖拽出来,置于手术刀、射线和分子的范围之内,但此次峰会将“全球癌症生存公平性”置于开篇,揭示了当前的局限性。Ayodele教授所面对的,不是生物学上的癌,而是经济学意义上的癌:如何获得精准的诊断,当治疗的重心从缩小病灶转向个体的存活与存活的质量时,单一思维便显露出它的问题。刘红教授聚焦“年轻乳腺癌患者长期生存”,戴波教授强调“前列腺癌康复视角”,都在指向同一方向:癌症正在从一个“急性致死事件”转变为一种“慢性共存状态”,而在慢性共存的条件中,单纯“杀灭”的观念开始松动,寻求共存,提高生活质量成为关注对象。

  中医外科学在此处的切入,并非用理想化的 “整体观”去否定现代治疗的成绩。恰恰相反,它的价值在于为用古法给予新时代伦理补充:在不放弃精确干预的同时,重新认识生命的整体性、时间的连续性以及“带瘤”作为一种生命状态的合法性。周岱翰的“带瘤生存”并非消极的妥协,而是一种生命的重构:将治疗的目标从无瘤的绝唱中解放,归还给生存质量与尊严。

  三、交融与重塑,从“伏气”到“全周期”

  中医论治肿瘤在于外证与内伤的割裂。乳腺之岩,根在肝脾;噎膈之结,源于气结痰凝津亏,“有诸内必形于诸外”的思维,在现代肿瘤学全周期管理的框架中获得新的表达视角。《中医药振兴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推动中西医结合高质量发展”,聚焦重大疑难疾病持续开展中西医临床协作,其深层逻辑是将中医的“治未病”与整体调节能力嵌入肿瘤防治的全链条之中。围手术期扶正以减少并发症,辅助期减毒增效以保障西医干预的完成度,随访时 “既病防变”以延缓复发,姑息期的身心调平以守护终末尊严——这四个阶段的划分,与其说是中医向西医的靠拢,不如说是中医 “辨证论治”的应用。

  在肿瘤的现代研究中为中医思维逐渐被科学化的转译为客观指标。针灸对肿瘤微环境的免疫调节、穴位贴敷对癌性疼痛和化疗后周围神经病变的干预、艾灸温阳对骨髓抑制的改善,这些曾经被斥为“经验”的干预,正在以神经—内分泌—免疫网络的机制语言获得新描述。这不是中医的“西化”,而是双向翻译,将中医疗效的实证回应了现代医学的审视,扩展了自己关于治疗的定义。

  四、从“中国方案”到“天下大同”

  峰会传递的强烈信号是:中国抗癌方案正在从“参与全球”走向“引领全球”。三十九次国际研讨会、五点六亿人次的全球观看、覆盖八十五个国家和地区,这些数字所勾勒的图景无疑是令人振奋的。樊代明院士所倡导的整合医学,与中医“和合”思想的亲缘性,也为“引领”提供了智识。

  当中医的“整体观”被翻译为“Holistic Integrative Medicine”时,是否在获得国际可理解性的同时,悄然丢失某些不可通约的观念。《中医药振兴发展“十五五”规划》将“中医药文化与国际影响力进一步提升”列为目标,强调“推动中医药走向世界”。但“走向世界”与“被世界所承认”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张力:后者往往以放弃自身的异质性为代价。中医论治肿瘤恰恰是它的异质性,坚持以“人”为先,伏气存内,坚持“和其不和”而非“取而代之”的治疗伦理。真正的整合,不是把中医纳入现代肿瘤学的既有框架,而是让两种治疗的观念在彼此的凝视中,暴露出自身的限度,并在限度的边缘处生长出新的可能性。

  五、结语 岩上之春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刘禹锡的这两句诗,常被用来宽慰困境中的人。在肿瘤学的语境中重读,获得了更深的意涵:千帆与万木的“春”,并不以沉舟与病树的“消失”为前提。医疗的终极目的,或许不是让“病树”变成“无病之树”,而是在病树尚存的时候,依然让它拥有朝向春天的权利。

  这场中英抗癌峰会所汇聚的,不只是两种医学体系的技术交换,更是一种关于医学领地的探索。从“岩”到“带瘤生存”到“全周期管理”的脉络提醒我们:在祛魅精确性之后,医学需要一种返魅的谦卑——承认身体中有一些东西不能被还原为指标,承认生存中有一些价值不能被“无瘤”所穷尽,承认在“杀灭”与“共存”之间,存在着一个由患者的具体生命来裁定的广阔地带。

  “因病得闲殊不恶,安心是药更无方。”说的不是放弃治疗,而是治疗抵达其边界之后,医学应当交还给生命的那份从容。作为一个中医的后学,我愿将这场峰会视为一次召唤:召唤我们在精确与模糊之间,在“引领”的雄心与“倾听”的谦卑之间,为肿瘤学寻找新的生存之法。岩上未必无春,只是春天,需要新兴目光才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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