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中医药大学第一临床医学院 杜娟娟  杨桃

　　北京时间2026年11月2日16时，中国抗癌协会与伦敦全球癌症周联袂主办的“2026 China-UK Anti-Cancer Summit”在云端开讲。四个议题交相呼应：Ayodele教授谈全球肿瘤生存的公平性，刘红教授谈年轻乳腺癌患者的长期生存，Nick James与戴波两位教授谈前列腺癌的康复。然四者叠于一处，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肿瘤已成普遍的生命境遇之后，医学该在哪个时刻介入，介入到哪一步为止。

　　作为中医肛肠病学研究生，我听会时反复想起的是另一句更古老的话。《素问·四气调神大论》云：“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夫病已成而后药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会场谈的是如何把患者筛出来、如何让治疗延续得更久，这句话问的却是：为什么总要等到渴了才去挖井。

　　一、“治未病”的三重褶皱与“癌”的三种时态

　　“治未病”常被当作笼统口号，实则古人早已分层。《灵枢·逆顺》曰：“上工刺其未生者也，其次刺其未盛者也。”未生与未盛是两层境界，手段亦不同。置于癌症的自然史中，其褶皱便清晰起来。

　　“未病”对应风险分层。此时无症可辨、无物可察，可施者不是方药，而是辨人：谁该从何年起筛、以何法筛。乳腺癌取影像，宫颈癌取HPV检测，肺癌取低剂量CT，结直肠癌取肠镜与粪便检测。此层看似最不似中医，实则最契本义——于未病之时辨出将病之人。

　　“欲病”对应癌前病变。结直肠的腺瘤性息肉、宫颈的上皮内瘤变、食管与胃的异型增生，皆已成形而未成癌，正是“未盛”。此层主角是内镜与病理，中医无从替代，所可着力者，是让该受检的人真正走进诊室。“已病”则指早期癌，此时“治未病”已让位于“治早”，中医药的价值退居术后康复一隅。三重褶皱之中，前两层才是中医真正可以着力之处——此判断近乎苛刻，却是一种必要的自觉。

　　二、体质辨识：能否为风险分层添一层人

　　现代风险分层所倚仗者，大抵不出年龄、家族史、体重指数、烟酒史数项。然人群中总有一部分风险藏于这些变量之外。以结直肠癌为例，已有研究将中医体质与既有筛查评分整合为新模型，于1400余例无症状人群中验证：高危组进展期肿瘤检出率17.2%，低危组仅3.6%；验证人群中可识别七成以上，效能优于原评分。相近思路近年亦移用于胃癌、肝癌。此结果的价值不在于证明“中医较现代医学更准”，而在于说明体质所承载的信息中，确有一部分为现有评分未及覆盖——中医于此提供的是增量，而非替代。

　　证型与客观指标亦存暗合。有研究将粪便基因检测结果与中医证型比对，湿热蕴结证阳性率最高，瘀毒内阻证次之，脾虚气滞证最低，为“湿热酿毒”这一沿用数百年的病机提供了可测量的落点。社区调查则多显示高危人群中痰湿、气虚、阳虚者比例偏高。惟此类样本多在千余例、设计多为横断面，只能视为提示方向。

　　三、当“筛查”遭遇“依从”

　　上海某社区曾对上万名适龄居民开展大肠癌初筛，判定为高危的1100余人中，最终受检者仅228人，约两成而已。这并非肠癌独有的困境：宫颈癌筛查的脱落、肺癌低剂量CT的依从性不足，都呈相近曲线——通知发出，来者寥寥，复查者更稀。技术的精准在此显得无力：筛查体系的效能从不取决于器械的上限，而取决于人群是否愿意走完流程。

　　这一环恰是中医的长处，只是极少被如此表述。其一为接触之频。中医门诊对慢性病患者的复诊黏性颇高，不少人尚未查出问题，已因失眠、脾胃不和、月经不调反复就诊；若问诊将年龄、家族史、症状持续时日列为常规问项，无异于在日常诊疗中完成一次初筛问卷。其二为解释之框。患者不愿受检，多非畏痛，而是忌惮侵入性操作，加之“无症状即无病”的误判；以“治未病”之理申明癌前病变的可逆性，较之单纯告知“指南建议筛查”，更易为其所纳。其三为干预之接。痰湿、气虚、阳虚本属可调之证，在等候筛查或结果阴性期间施以健脾化湿、益气温阳之调理，既合辨证论治，亦维系患者与医疗系统的联系。

　　然此三点须有一前提：其作用在于提高筛查覆盖率，而非替代筛查。癌前病变的确认有赖内镜与病理，体质辨识不具诊断效力。此界一模糊，前述种种便皆落空。

　　四、结语 井边之径

　　峰会传递的信号是清晰的：中国抗癌方案正从“参与全球”走向“引领全球”。而“走向世界”与“被世界所承认”之间，存在着微妙张力——后者往往以让渡自身的异质性为代价。中医论治肿瘤的异质性何在？不在某一味药，而在其提问的方式。

　　《素问》以“渴而穿井、斗而铸锥”喻临事方治之徒劳。然就癌症筛查而言，井早已掘就，锥亦早已铸成——肠镜、HPV检测、低剂量CT、甲胎蛋白联合超声，皆为成熟工具，指南亦载之甚明。所难者不在技术，而在如何使人于渴之前行至井边。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刘禹锡此句常被用作宽慰，置于筛查语境中重读，其意更深：千帆之“过”，并非以沉舟消失为前提；春之到来，也不待病树痊愈。医学所能做的，或许只是在树尚未枯时，让它多晒几日太阳。

　　作为一名后学，我不敢说能解决这个问题。所能做的，是将“治未病”从一句悬于壁上的话，落为门诊里一次具体的问询：年岁几何，此症几时起，家中可有人患过。问过这一句，或许便有人愿意去做那一次检查。

　　这大约便是“治未病”在今日的落点——不在典籍之中，而在“未盛”之时，一句问话里。

　　杜娟娟、杨桃

　　2026年1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