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系肿瘤整合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 杜鑫雨
“三”在中华传统哲学里从来不只是计数符号。它补的是二元思维的缺口:两端之外,须有居间者。《道德经》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种通行的解读是:一为混沌未分的元气,二为阴阳两端,三则是阴阳相激荡而生的和气。阴阳若只是对峙,万物无从化生;有了和气居间融通,才有大千世界生生不息。老子其实在讲一条朴素的道理:对立的两端之间,必有交融与和合的维度,变化由此发生。《易传·系辞下》承续这一智慧:“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八卦为三爻,初爻象地,上爻象天,中爻象人,三才并立,才搭起一个能推演吉凶、涵纳时空人事的完整框架。天地是外部环境,人是行动主体,三者交感,生命与变化才在其中展开。三才思维看重的是三者之间的协同与流转,而非孤立判断任何一端。就此而言,儒、道、易是相通的:一为本源,二为对待,三为交融生成。这套思维范式长久浸润着国人对生命、自然与疾病的理解,后世医学的整体观,正由此发端。
近代以来,现代医学以还原论为利器,不断拆分、解析、聚焦局部病灶,极大推动诊疗进步,却也逐渐陷入二元思维的局限:病灶与人割裂、局部与整体分离、对抗治疗和姑息放弃对立。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樊代明院士提出整合医学,接续“三”的东方整体智慧,用一组组三元框架,弥合碎片化医学的裂隙,将传统的三元哲思转化为面向当代生命、面向肿瘤患者的认识论与方法论。
整合医学顶层架构首先建立在三组核心观念之上:整体观、整合观、医学观。整体观是认知底色,要求跳出单一器官、单一指标看待生命;整合观是实践方法,把分散的证据、专科经验重新组织融通;医学观划定学科定位,点明医学不只是纯粹自然科学,同时内含人文、经验与艺术,三者一体,共同支撑整合医学的理论地基。在整体观之下,樊院士进一步提出三间健康学:空间健康学、人间健康学、时间健康学。空间关乎人与自然、社会环境的交互;人间着眼生命本身物质、能量、信息的统一;时间强调生命节律、病程时序的动态演化,恰与《周易》三才之道遥相呼应——空间对应天地(外部环境),人间对应人,时间则是对三才的动态延伸。
落实到肿瘤诊疗,整合肿瘤学的三元范式更为鲜明,构成临床可直接运用的行动准则。其一为抗癌、控瘤、扶生三位一体的治疗目标,打破传统肿瘤治疗“要么杀瘤、要么放弃”的二元困局。抗癌,针对适宜根治的肿瘤,以清除瘤灶为目标,属对抗之维;控瘤,面对难以根除的肿瘤,重在抑制进展、维持稳态,实现带瘤共存,属调和居间之维;扶生,则以保全患者生机、器官功能、生存质量与生命尊严为根本归宿,是立足于人之本位的终极维度。三者并非先后次序,而是随病情动态权衡、协同兼顾,避免“瘤消人亡”的悲剧。
其二是肿瘤诊治的 三 All 原则:All for Cancer、For All Cancer、For Cancer All。All for Cancer,即一切可用手段服务于患者,多学科手段量体裁衣、众志成城;For All Cancer,面向全部肿瘤患者,不只优先少数靶向获益人群,普度众生;For Cancer All,覆盖预防、诊疗、康复、安宁疗护全周期,关照患者生命的全部历程,从一而终。三者分别对应手段整合、人群普惠、全人全程,构建起肿瘤管理的完整行动框架。
其三是肿瘤生物学 三元分型:天生型、后生型、共生型。传统认识常简单把肿瘤划分为先天或后天驱动,而共生型作为第三类,指代先天禀赋与后天损伤叠加、多重诱因交织的复杂类型,也是临床最为多见的一类。分型决定策略:先生型多偏稳,以控瘤、扶生为主;后生型侵袭性强,可择机抗癌;共生型病机错综,必须高度整合、动态权衡抗癌、控瘤、扶生三者的权重。除此之外,樊院士还提出整合的三层形态(串联、并联、交联整合)、临床认知三阶段(事实、经验、医术)、医学三重境界(真、善、美),层层递进,共同织就整合医学的三元思想体系。
整合医学的“三”,不是对道家、易学三元思想的复刻。老子的“三”是宇宙气化的生成论,《周易》三才是天地人事的结构模型,它们回答的是世界何以生成、何以关联;整合医学的三元框架扎根现代生命科学、循证证据与临床现实,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当生命发生疾病,我们如何看见完整的人,如何在对立的诊疗选择之间找到和合、适宜的道路。一个观天地大道,一个救世间生人,形神相通,各有境域。从“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宇宙玄思,到三才之道的天人模型,再到面向肿瘤患者的三元诊疗体系,这条思想脉络是清晰的。二元思维擅长解析与攻坚,“三”的智慧长于关联与调和,两者本不是对手,但在现代医学高度细分、还原论壁垒渐厚的今天,樊代明院士重拾的是后者——让医学重新看见病灶背后那个完整、动态、与天地社会相连的生命个体。三元之道,古为造化之理,今为治病扶生之学;所谓生生,正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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