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系肿瘤整合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 阴玥

　　2026年10月22日晚，第68期"CACA前沿播"线上举行，本期聚焦沈柏用教授团队发表于BMJ的PORTAL研究——一项机器人辅助与开腹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比较的多中心、单盲、Ⅲ期非劣效性随机对照试验。会议围绕该研究的立项背景、方法学创新、主要结果及临床转化意义展开系统讲解。樊代明院士在总结发言中，把这场聚焦手术方式的学术探讨，引向对肿瘤学本质与整合医学的思考。

　　PORTAL研究于2020年启动，彼时机器人胰十二指肠切除术（RPD）的临床证据多来自观察性研究或单中心经验，受选择偏倚与中心效应影响较大。为填补高质量随机证据的空白，研究者联合国内7家高容量胰腺外科中心，纳入268例可切除胰腺或壶腹周围疾病患者，按1∶1随机分配至RPD组（n=142）与开放胰十二指肠切除术（OPD）组（n=126）。研究的主要终点并非传统的技术性指标，而是术后90天内功能康复时间，定义为无需静脉镇痛、经口摄入量≥50%、可独立活动且无活动性腹腔内感染，并采用40天时间窗的限制性平均功能康复时间（RMET）进行概括。结果显示，RPD组RMET为12.1天，OPD组为16.0天，组间差异-3.9天（P<0.001），达到预设非劣效标准并进一步显示优效性；次要终点中，RPD组术后住院时间更短（13天 vs 16天），Clavien-Dindo Ⅱ级或以上并发症发生率更低（23.5% vs 34.4%），90天死亡率分别为0.8%与2.5%，两组在R0切除率与淋巴结清扫数上相近。研究同时指出，RPD的安全推广需以高容量中心、已跨越学习曲线的术者及规范的质量保障体系为前提，并应配套区域转诊、结构化培训与合理支付政策，避免技术获益仅集中于资源高度集中的机构。

　　樊代明院士在点评中并未就机器人平台与开放术式的技术优劣展开讨论，而是从肿瘤学根本问题与整合医学理念出发，对研究的临床意义进行了更深层次的阐释。他首先指出，胰腺癌目前全国五年生存率仅约7%，单纯依靠扩大切除范围或增加治疗强度已触及天花板，微创的意义不应停留在切口大小或出血量的技术层面，而应置于肿瘤整体治疗的链条中审视—微创的核心是在控制疾病的同时，最大限度地减少治疗本身对机体功能与代谢稳态的损耗，使患者得以保留接受后续系统治疗与营养支持的生理基础。在此基础上，院士再次强调"抗癌（Anti-cancer）、控瘤（Tumor Control）、扶生（Supportive Care）"三位一体的治疗理念，即3C原则：抗癌是直接针对癌细胞的杀伤性干预，控瘤则承认部分肿瘤可以长期共存甚至终身携带，不当干预反而可能促使其从低度恶性转为高度恶性，而扶生是以人体为本的支持治疗，涵盖营养、代谢、疼痛管理及生活质量维护。三者不是先后递进关系，而是并行并重、三手都要抓、三手都要硬。PORTAL研究以功能康复时间为主要终点，恰恰体现了这一逻辑——RPD组缩短的3.9天功能康复时间，本质上是让患者在术后更早恢复经口进食、独立活动与脱离静脉支持，这正是"控瘤"与"保人"并重的直接体现，而非单纯追求技术层面的肿瘤清除。院士进一步强调，实现上述目标不能依靠单一学科或单一手段单打独斗，必须走整合医学的道路。胰腺癌病情复杂，涉及基因突变、代谢重编程、微环境纤维化、免疫逃逸等多重机制，任何单一维度的干预都难以奏效。整合医学的核心不是简单叠加各科意见，而是打破学科壁垒，将外科技术、系统治疗、营养支持、代谢干预、中医中药等手段有机融合，形成针对个体患者的整体方案。

　　从更根本的层面看，院士指出，肿瘤不能简单归结为基因病。基础研究提示，将肿瘤细胞的细胞核植入正常细胞胞浆后肿瘤并不生长，而将正常细胞核植入肿瘤细胞胞浆反而促发肿瘤，这说明胞浆微环境与人体整体调控在肿瘤表型决定中起着关键作用。肿瘤的发生不是"肿瘤细胞太恶"，而是人体对肿瘤细胞的控制失常——免疫监视网络失效，微环境从抑制转向支持，代谢调控紊乱。胰腺癌尤其如此：正常细胞依赖氧化代谢，而胰腺癌细胞呈现显著的乳酸生成、氨基酸与脂肪代谢重编程，分解代谢可将患者体重急剧消耗，加之胰腺实质破坏带来的血糖与消化功能障碍，使得胰腺癌本质上是一种严重的代谢性疾病。从这个角度看，PORTAL研究中RPD带来的更快功能康复，不只是外科技术的优势，更为术后代谢管理、营养干预与支持治疗留出了更早的介入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