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整合医学发展战略研究院 任立伟

　　9月12日看了中国抗癌协会前沿播第67期。主持是沈琳教授和张瑾教授，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胡夕春教授牵头，张剑和欧阳取长两位教授把研究讲了一遍。讲的是9月份发表在Journal of Clinical Oncology上的一项三期研究，代号KL166-III-06，比国产的博度曲妥珠单抗和恩美曲妥珠单抗，用在既往用过曲妥珠单抗和紫杉类的HER2阳性晚期乳腺癌病人身上。结果是中位无进展生存从四个多月延长到十一个多月，进展或死亡风险降低约六成，客观缓解率从五成出头提高到接近七成七。总生存还不成熟，讲者只说看到了早期趋势，没往下结论。

　　比这几个数更让我在意的是入组人群。超过半数接受过两次以上抗HER2治疗，用过吡咯替尼的接近六成；而国外那两个同类药物的研究里，接受过两条以上治疗的比例只有两成半和一成六。也就是说，这项研究面对的是一批更靠后线、更耐药的病人，更像我们病房里真实见到的样子。

　　几位专家的点评让我看得更清楚。讨论里反复说到，吡咯替尼是中国原研药，国外没有，所以中国病人耐药以后的样子和国外不一样，未被满足的需求也不一样。还有一层更实际的，恩美曲妥珠单抗的血小板减少和肝毒性，在肝炎病人多的中国用得很艰难。所以我们习惯拿别人的指南往里套，套不上的那些地方，恰恰是该由我们自己回答的地方。药物设计上的取舍也有意思，它的药物抗体比被精准控制在二，载荷是微管蛋白抑制剂，与常用的拓扑异构酶抑制剂那一类不交叉耐药。这个差别在数据上看得见，用过同类载药的药之后再换同类的，客观缓解率只剩不到四个百分点。代价是眼部不良事件高发，角膜病变的发生率超过九成，好在多数可逆，三级以上少见，会上花了很长时间讲怎么防、怎么管。

　　最让我记住的是樊院士最后的总结。他把话从学术拉到别处，说这类问题到最后不是学术争论，是哲学问题、思维问题、道德问题，要提高到道。他讲了一个实验，把肿瘤细胞的细胞核放进正常细胞的胞浆里长不出肿瘤，反过来把正常细胞的细胞核放进肿瘤细胞的胞浆里却长出了肿瘤。所以肿瘤细胞大概占三分之一，人这块土壤至少占三分之二，长不长肿瘤取决于这个人本身。他说我们今天看着像是在打癌细胞，其实更多是在控瘤和扶生，做的是减法，选四点八毫克而不是六点零毫克，就是不让病人挨不该挨的伤害。不是抗癌成功了，是谁保护人保护得好，最后才算成功，谁保护人保护得好，谁就是老大。他还打了个比方，肿瘤发生不是坏人多了，而是警察不够；如果既杀坏人，又杀好人，又杀警察，最后不会有好结果。

　　他也顺口讲了这半个月在忙什么。8号凌晨，全球乳腺癌大会在线开幕，二十多个国家选了七十位讲者，他受邀去讲CACA指南，说中国和东亚的病人跟西方不一样，对外国人的指南只做参考，靠抄和翻译别人的指南，有的时候是无效的，有的时候是害人的。这两天则是第十届世界整合医学大会，在深圳，近七十个国家的三千多人次参加，他作了两场报告，大会授了他世界整合医学终身成就奖，他自己说，授个奖就到了，不要终身，我还小才七十多。会间他还打断过一次，说前面的讲者讲得太长，不要把群众讲走了。一位院士在会上管的是时间，这句我记得最清。

　　写到这里我心里有点不一样。我们每天在实验室盯分子、盯通路，很容易把疗效理解成一个数字压过另一个数字。可今晚这两个数字之间，隔着的是病人的眼睛会不会花、能不能自己走路、能不能多陪家人一年，是他愿不愿意接受这个治疗。我也记住了他说自己是学生那句话，文章做得再好都是学生，学生的任务是学习，参加会议也是任务。今晚直播最终有七百多万人次观看，是主持人连续主持六场以来最多的一次。明天还要早起，我希望以后读这类研究时不只看无进展生存和缓解率，还要多问一句，这个方案替病人做了什么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