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消化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  白雪  

　　2026 年 10 月，第十届世界整合医学大会在深圳召开，来自全球近 70 个国家的专家学者汇聚于此。大会专家委员会将世界整合医学终身成就奖授予中国工程院樊代明院士。这份褒奖，既是对一位中国学者终身求索的郑重确认，亦是国际学术共同体对一套植根东方智慧的全新医学认知范式的世界性接纳。在一个习惯切割、分类、割裂生命现象的时代，樊院士依托本土文明的思想资源，直面现代医学最根本的困境，让这份思考赢得全球学术共同体的尊重。这份荣誉，实至名归。

　　立足这套完整体系，我们可以从认知、方法、实践、思想四个维度逐层品读其变革内核，每一重追问，都指向同一个根本命题：医学究竟应当如何看待生命。

　　一、认知之新：从分解生命到理解生命

　　现代医学沿着降维与分化的路径疾驰，一路铸就辉煌，也滋生深刻悖论。樊院士将困境凝练为三端：专业过度分化、专科过度细化、医学知识碎片化。当知识总量逾越个体心智所能驾驭的边界，所知愈繁，反而坠入认知的囚笼。

　　樊院士将整合医学定位于全新的医学知识论。整合医学并不生产新的疾病知识，而是建立驾驭存量医学知识的元规则。其立论根基，根植于一项生命哲学判断：生命绝非器官、组织、细胞的简单拼接，而是多维度要素动态耦合、交感共生的有机巨系统。系统单元交互联动，能够衍生出单一组分不具备的高阶生命机能。

　　由此出发，整合医学构建人体七大自然力体系：自主生成筑基固本，自相耦合协同脏腑，自发修复愈损祛疾，自由代谢续活生机，自控平衡维稳周身，自我保护抵御外邪，精神统控主宰心神。七力共生联动、互为支撑，是生命存续、疾患消解、稳态维系的本源根基。认知由此翻转：医学干预的对象不再局限于病灶，而是守护人体本有的自然生机。医者的使命，并非替代自然力征伐疾患，而是在自然力受抑之时助其复归。

　　这一层认知革命，重塑了生命观。它消解了拆解式认知的遮蔽，为后续方法论的重构筑牢本体根基。

　　二、方法之新：从循证到询证

　　认知的革新倘若无法落地为可践行的思维方法，终将止步于纯粹的哲学思辨。循证医学依托随机对照试验与 Meta 分析，搭建起现代肿瘤诊疗的科学框架，却在复杂疾病面前显露局限：群体均值难以覆盖个体禀赋，严格入排标准难以映照真实世界，静态证据难以追及生命动态变化，统一规范无法替代人本化的动态抉择。

　　樊院士在方法论层面完成从循证到询证的升维。整合医学尊重循证，但不为证据所桎梏；采信证据，更要询察证据、询于患者、询求融通，恪守 “循证但不为证，经验好帮手，疗效硬道理” 的全新准则。

　　这套方法论落地，构筑起 “CACA 指南规范、临床医者经验、患者报告诉求” 三位一体的询证决策铁三角，推动诊疗逻辑从以疾病为中心转向以患者为中心。与此同时，肿瘤生物学三分型理论应运而生：天生型根植先天遗传，重在遗传易感评估与家系筛查；后生型源于后天诱因，重在阻断促癌环境、纠正代谢失衡；共生型由内外因交织而成，重在并察基因与环境、并行攻邪与扶正。三分型跳出传统依靠组织来源、恶性程度划分的桎梏，为个体化整合诊疗提供坚实学理支撑。

　　这一层方法革命，赋予认知理念落地的思维工具。挣脱静态证据的束缚，为临床实践转型铺就可行路径。

　　三、实践之新：从抗癌到扶生

　　方法层面的革新，最终必须交由临床实践检验。传统肿瘤诊疗奉行征服逻辑，以清除病灶为唯一目标，重杀伤而轻保全，重短期疗效而轻长期生命质量，常常造成 “治病而损人” 的内在矛盾。

　　樊院士在实践维度最根本的转向，是将肿瘤治疗的目标，从消灭疾病转为培育生命。其哲学基点朴素而尖锐：诊疗首在保人，而非单纯抗癌。整合医学凝练十字核心纲领，以 “防筛诊治康” 构建肿瘤全周期防治的顶层战略，以 “评扶控护生” 规范临床施治实操准则，计统全局、招落细微，体用合一，闭环自洽。

　　临床施治五步循序递进：一为评，全域评估患者禀赋、肿瘤分型、病程、身心状态与环境诱因，摒弃单一病灶评估的片面；二为扶，依托七大自然力，扶助机体自愈潜能，夯实治疗耐受根基；三为控，整合手术、放疗、药物、微创等多维手段，遏制肿瘤增殖，阻断侵袭转移；四为护，保全脏器功能，规避医源性损伤，维系机体动态稳态；五为生，立足长期获益，守护生存期与生命尊严。《逢生：直面癌症》以真实抗癌故事具象演绎这套全周期管理理念。“逢生” 二字道破要义：癌症不是一场必须决胜的战争，而是一段需要从容走过的生命历程。

　　这一层实践革命，完成理论向临床的转化。颠覆征伐式诊疗范式，将整合理念化为照护生命的真切行动。

　　四、思想之新：从碎片认知到整合自觉

　　认知、方法、实践皆为外化的变革，而第四重革命，是托举这一切生成的思想土壤。分科医学长期催生一种思维惯性：将局部观测视作生命的全部真相，各类技术、理论、诊疗行为彼此割裂，缺少底层价值自省。

　　这片思想土壤深处，藏着根本性的整合自觉。整合医学，是对现代医学发展路径的自觉反省与高层次纠偏回归。它不是被动追随既有范式，而是主动审视、批判与建构。整合不是技术手段，而是根植底层的思想姿态。

　　这种自觉始于三重边界辨析：整合并非学科知识的机械叠加，多学科堆砌只是物理累加，无法催生认知革新；整合不等同于 MDT 会诊的浅层升级，MDT 属于诊疗之术，整合医学是认知、思维、价值、体系的全域革新，属于医学之道；整合亦非传统整体观的复古回流，传统整体观困于经验模糊、实证不足，整合医学兼容东方整体智慧与现代精准实证，实现医学认知的螺旋上升。由此衍生四重范式跃迁：从局部择一走向多维整合，从静态固化走向动态调适，从病灶中心走向人本救治，从分段施治走向全程统筹。这并非局部修补，而是范式迭代，开启精微分科与整体整合共生、实证精准与系统融通并举、技术精进与人本关怀并重的医学新境。这份自觉，承接中华哲学天人合一、整体调和、标本兼顾的思想脉络。当樊院士以本土文明智慧回应人类共同的医学困境，完成的不仅是理论创新，更是一场文明之间的对话转译。

　　这一层思想革命，抵达整套体系的哲学顶点。完成底层范式建构，为认知、方法、实践提供恒久的价值根基。

　　由认知而方法，由方法而实践，由实践而思想，层层递进，一脉贯通。认知之新，使医学从分解生命走向理解生命；方法之新，使医学从循证求证升维至询证融通；实践之新，使诊疗从征服病灶转向共生扶生；思想之新，为全部变革安放文明根基。

　　肿瘤防治，贵在整合，难在整合，赢在整合。这一理念，重塑医者看待生命的视角，为现代医学探寻一条人本融通的新路。

　　这才是这份终身成就奖承载的深远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