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系肿瘤整合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  金静

　　2026年9月28日晚，中国抗癌协会主办的第66期CACA前沿播聚焦瑞康曲妥珠单抗治疗晚期唾液腺癌的生物标志物分层II期研究，从临床数据解读到诊疗思维升华，呈现了一场肿瘤领域的思想碰撞。这项由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团队完成的研究，首次以前瞻性生物标志物分层设计，证实HER2靶向ADC不仅在高表达人群中取得91.7%的客观缓解率，更在既往被判定为“无靶可打”的低表达人群中实现了45.5%的缓解率，把一条沿用多年的“阳性/阴性”分界线，拓宽成了连续的获益谱系。

　　在靶向治疗的发展脉络中，阳性/阴性的二元阈值几乎是所有靶点的标配判定逻辑。唾液腺癌的HER2诊疗同样如此，其高低表达的划分标准直接借鉴自乳腺癌，一条人为划定的临界值，便将患者清晰分入有靶可打与无药可用两个阵营。此前HER2低表达的晚期唾液腺癌患者，只能回归传统化疗，客观缓解率仅4.6%-12%，生存获益十分有限。这条阈值画得清晰、用得便捷，却从根源上忽略了最核心的生物学事实：靶蛋白的表达从来不是开关式的有或无，而是从无到高、动态变化的连续分布。

　　瑞康曲妥珠单抗这项研究的突破性价值，恰恰在于它没有困在既定的标准框架里，打破了HER2低表达等于阴性、无治疗价值的固有认知。这意味着，靶向治疗的疗效不再与靶点是否存在简单挂钩，而是与靶点表达量能否触发足够的药物递送形成连续的量效对应。从这个意义上说，HER2不再是一个非0即1的分类标签，而是一条从低到高的获益光谱，处于不同表达水平的患者，都能找到对应的治疗价值。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分子定格”的比喻。樊院士说，我们在显微镜下读到的免疫组化结果，不过是把动态的分子瞬间固定下来的一张照片；但分子本身以皮秒为单位不停运动变化，今天的低表达，明天就可能转向高表达；一次活检的取样结果，更代表不了整个肿瘤的时空异质性。这项研究恰恰是没有被阴性这个标签挡住脚步，探索了标签背后真实的生物学可能性。

　　更深一层的启发，是对全局思维与联合治疗的再理解。樊院士算的那笔账格外清醒：人类基因组有3万个基因，转录出10万个蛋白质，经折叠修饰后功能分子可达上千万种，而我们迄今已知的疾病相关靶点不过500个。如果只盯着一个靶点、一条通路就想攻克复杂肿瘤，无异于管中窥豹，所以治疗一定是联合的，单打独斗注定走不远。往大了说，罕见肿瘤的研究本身就离不开全局协作：内科、外科、病理、影像多学科配合，成熟瘤种的标准向罕见瘤种迁移，药企、临床、协会共同推动，缺了任何一环都出不来这样的成果。医学的全局，从来不是一个分子、一个科室的全局，而是人的全局、疾病的全局、诊疗体系的全局。

　　科研方法论上，过去我们总说科学思维，好像只有严谨的线性逻辑才叫科学，可樊院士点透了本质：面对复杂的生命系统，单纯的科学思维就是“一根筋”，只有整合了动态、辩证、全局的医学思维，才能走得长远。

　　整场直播听下来，临床数据是收获，但思维的刷新是更大的收获。樊代明院士的讲话，把一项具体的临床研究，拉到了医学认知升级的高度。以动态的眼光看疾病，以全局的思维做诊疗，以开放的心态搞科研，不被定格定全程，不被标签限可能，这大概就是这场前沿播带给我们最珍贵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