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整合医学发展战略研究院 任立伟
9月28日晚"CACA前沿播"第66期在线上举行,主题是HER2靶向抗体偶联药物治疗晚期唾液腺癌。会议由沈琳、刘欣教授主持,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季冬梅、郭艳靓、陈光亮三位主创报告,樊代明院士与季彤、张希梅、方美玉三位专家讨论,结束时线上观看达673万人次。一场只有46例入组的研究引来六百多万人,说明它问的问题不小。四个小时听下来,我最想记下的是樊院士的一句话:我们看到的免疫组化结果,只是把分子瞬间固定下来的一次定格。
郭艳靓教授先讲背景。唾液腺癌发病率约0.1%,我国每年新增约8000余例,只占头颈部肿瘤的3%到5%,病理亚型却有20余种,涎腺导管癌只占其中1%到4%,偏偏转移率高、生存差,HER2阳性率在涎腺导管癌中为21%到32%。她说,这个领域缺的不是又一个方案,而是按生物标志物选人的治疗模式。而以往证据几乎都在HER2高表达人群,低表达者被归为阴性,也就成了"无靶可打"。阳性与阴性之间那条线,一直是从乳腺癌借来的标准画上去的。
陈光亮教授报告设计与结果。最关键的一点,是在入组之前就把HER2高表达与低表达分成两个独立队列,各自用Simon两阶段设计单独评价,不是治疗结束后再补亚组分析。分层沿用乳腺癌标准,高表达为3+或2+且原位杂交阳性,低表达为1+或2+且阴性。共46例接受治疗,高表达24例,低表达22例。高表达队列确认的客观缓解率91.7%,含4例完全缓解,中位随访21.9个月,中位无进展生存与总生存都没达到;低表达队列客观缓解率45.5%,中位无进展生存12.7个月,中位总生存21.3个月。3级及以上治疗相关不良事件占41.3%,以中性粒细胞计数下降最常见,占32.6%;间质性肺病6.5%,均为1级,无治疗相关死亡。研究由季冬梅与嵇庆海共同通讯。数据摆出来我才意识到,这不是"多了一个药",而是"多了一类人",过去只能等化疗的人第一次拿到了前瞻性证据。
季冬梅教授讲这项研究是怎么改出来的。原设计只有三个队列,2023年12月,团队看到德曲妥珠单抗在三阴性乳腺癌中的数据后修订方案,增加HER2低表达队列并在临床试验登记平台更新,低表达队列入组比高表达晚了约半年。她还讲了投稿时的一幕,主持的专家说这个队列是阴性结果,她当场澄清是阳性结果。方案能因新证据被改写,登记表能被重新填一次,这大概是"动态思维"最具体的样子。
点评环节的几位专家,说的是同一条线的不同部分。季彤教授说,入组者大多已有远处转移、外科无法根治,切入点找得准;但他提醒,唾液腺癌至今没有自己的高低表达标准,参照的还是乳腺癌。张希梅教授提出两个更靠前的问号:免疫组化报0但膜上仍有微弱表达的超低表达人群是否有效;HER2突变人群在唾液腺癌与头颈鳞癌中突变率不足1%是否也能获益。她还提到间质性肺炎一旦发生,停药后肿瘤可能再进展。方美玉教授问的是序贯还是联合:HER2高表达合并雄激素受体阳性时,抗体偶联药物有效率超过90%,达罗他胺联合亮丙瑞林约40%,低表达时两者接近,怎么选需要头对头研究。听完这一节我更确信,那条线画在哪里,直接决定谁有资格用药。
樊院士的总结是全场分量最重的部分。他说,一定要用哲学的思维来指导科学研究,用整合医学的理论来指导医学研究,不能就事论事,并举了矛盾的现象:HER2低表达的人用抗体偶联药物同样有效;淋巴结清扫得越彻底,反而不如前哨淋巴结切得少的效果好。他说,不能用一根筋的简单因果关系来做复杂的医学。讲到分子,他说一个分子不等于只有一个功能,在不同时间可以是不同的功能,甚至完全相反;免疫组化结果只是被瞬间固定下来、叫它不动的,再过5分钟或者到明天,它就可能从HER2阴性变成HER2高表达。分子变化以皮秒计算,皮秒是10的负12次方秒,分子不变是不成的,人是不活的。他还讲,人类基因组约3万个基因、约10万个蛋白质,经折叠与修饰可能上千万都不止,而与疾病相关的靶点我们才知道500个,所有分子都对整个生命负责,所以治疗一定要联合,单打独斗肯定不成。他顺带又数了一遍今年的十大思维,从全局思维一览众山到辩证思维以辩变应万变。最后他提醒在场的导师,别做给跳蚤盖上盖子的人,很多导师以为自己很行,其实是给学生按了天花板。
散场以后我一直在想那个"定格"。我们看免疫组化报告,一个加号或减号,习惯当成标签贴在病人身上,据此决定他有没有资格用某种药。可那个加号只是取样那一刻被固定下来的一个数,分子本身在动,我们拿到的是照片,不是人。这篇研究难得之处,是它没有去改那条线的形状,而是把线两侧的人都收进同一个前瞻性设计,让低表达人群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数据。医学研究最容易被自己画的线困住,画线容易,承认线是人画的很难。作为青年医学研究生,我把这一晚记成一句话:把一个分子当成标签,是在治报告;把一个在动的人当成整体,才是在治病。樊院士让学生多读"会员之声",我大概明白他在推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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