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消化系统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 王士博
公元前202年的冬天,项羽的军队被刘邦的诸侯联军围困在垓下。兵少粮尽,四面受敌。那天夜里,楚军营中忽然听见四面八方传来楚地的歌声,那是汉军里楚人的乡音。项羽大惊,对身边的人说:"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这一夜之后,楚军军心溃散,士卒离散,项羽仅率八百骑突围南走,至乌江自刎。司马迁在《史记》中记下了这个细节——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战争,最后的转折,竟然来自四面八方的歌声。
音乐不是刀剑,却能在关键时刻撼动一支军队的意志。音乐作用于人的情绪与精神,其深入程度往往超出我们的估计。这种力量既可以瓦解一个群体的斗志,也可以支撑起一个濒临崩溃的群体。
1952年10月,上甘岭战役打响,志愿军退守坑道,坑道外是密集的炮火,坑道内缺水、缺药,伤员一个挨着一个,许多人嘴唇干裂,已经说不出话。后来这段历史被搬上银幕,电影《上甘岭》中有一场戏:坑道里昏暗得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年轻的女卫生员轻轻唱起《我的祖国》——"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歌声在低矮的坑道里回荡,有人笑了,有人哭了。
两段历史相隔两千余年,垓下的歌声瓦解了楚军的斗志,上甘岭的歌声却把一群濒临极限的年轻人重新拢在一起。可见音乐看似无形,却总能在人最需要的时候抵达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给人以继续向前的力量。这一点,两千年来从未改变。
有另一群人,他们再另一个看不见的战场,同样身处困境——他们是被诊断为癌症的患者。
"癌症"这两个字本身就令人心惊。确诊那天,很多人的脑子一片空白,随后是一连串听不懂的词汇:分期、方案、化疗、放疗、复查。再往后,是脱发,是呕吐,是疼痛,是深夜里醒来再也无法入睡,还有一种更难言说的东西——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也不知道这种不确定还要持续多久。一个人一旦被贴上"癌症患者"的标签,仿佛就只剩下一个任务,那就是治病。他的恐惧、他的失眠、他深夜里想听一首歌的心情,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音乐应当出现在病房里。它成本不高,没有创伤,也几乎没有副作用,却能够让人安静下来。但现实中,肿瘤病房似乎难以和音乐产生什么联系,它距离音乐很远很远。探寻其中的原因,得到的答案往往指向同一个方向:现代医学的分工越来越细。
科室越分越细,器官越分越专。一位肿瘤患者往往要同时面对外科、内科、放疗科、病理科、影像科,每个科室负责自己那一段,边界清晰,职责分明。但正因为切分得如此清晰,很少有人把眼前这个完整的"人"作为整体来看待。音乐疗法则能填补这个缝隙:它不属于外科,不属于内科,也不属于放疗科;它处理的不是肿瘤本身,而是"带着肿瘤生活的这个人"。一段舒缓的旋律,能替代手术室里监护仪冰冷的滴答声;一首熟悉的老歌,能融化化疗药物输注时带来的无声麻木;轻柔的节奏,能安抚深夜里辗转难眠的焦躁;而那些被患者记了多年的曲调,能把病床前渐渐稀薄的温情重新聚拢起来。
整合医学的出现,改变了当今医学割裂的处境。樊代明院士提出整合医学,强调医学不仅是科学,更是人学;医学不能只盯着"病",更要看见"人"。各个学科、各种方法、各家经验,不应各自为战,而应围绕一个具体的患者重新整合。CACA指南正是这一理念落到实处的体现。
音乐疗法能够被整合医学所容纳,其意义超出了音乐本身——整合医学追问的不是"这个肿瘤该切多大",而是"这个人接下来怎么活,怎样才能活得好一些"。音乐疗法走进病房,并非因为它能替代放化疗,而是因为整合医学承认:治病之外,还有人的感受与尊严。而当一个人重新拾起希望,重新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他与疾病相处、与治疗相伴的底气,也就悄然不同了。
我也曾设想,当整合医学的理念落到病房里,会是一幅怎样的图景:清晨,窗帘自动拉开一道缝隙,床头的音箱响起一段舒缓的钢琴曲,那是入院当天患者与音乐治疗师一同选定的曲目,音量很低,像有人在身旁轻声哼唱。化疗当天,护士递来一副耳机,里面是为他准备的治疗歌单,既有他年轻时爱听的老歌,也有节奏平稳的乐曲。听着听着,他想起很多与治疗无关的事: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枣树,想起妻子在厨房里轻声哼歌的样子,想起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肩上笑。输液的两个小时里,他不再反复数着还剩多少毫升,而是任由音乐把自己带回那些平静的日子。等护士来更换液体时,他睁开眼睛,心里比前几天安稳了许多。
他忽然发觉,自己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去想"癌症"这两个字了。那种压在心口的沉重感似乎松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对接下来几天的一点期待——他想再听一遍那首歌,也想等身体好一些的时候,到楼下的小花园里走一走。
下午,音乐治疗师来到床前,不是来做治疗,而是来聊天。聊到年轻时喜欢的歌,治疗师打开手机,放了一首《阳光总在风雨后》。前奏刚起,他就跟着哼了起来:"阳光总在风雨后,请相信有彩虹。"唱到第二句跑了调,他自己也笑了,治疗师便顺着旋律把下半句接了下去。病房里渐渐安静下来,护士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家属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隔壁床的病友也侧过身来听。
一首歌放完,他靠在枕头上,沉默了很久。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几分钟里,他忘记了自己是躺在病床上,忘记了手臂上还留着留置针,也忘记了墙上那张写着诊断的卡片。他只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下班路上会跟着收音机唱歌的人,还是那个能把一首老歌唱完整的人。他说,原来有些事情并没有被病拿走。
从垓下到上甘岭,从坑道到病房,歌声始终在做同一件事:在人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稳稳地托住人心,让人重新拥有面对当下的力量。在病房里也是如此,音乐让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让焦躁的情绪归于平和,让一个人重新感到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一张病床、一个编号、一份病历。
从一首歌到一张处方,医学绕了很大一个圈子,最终还是要回到"人"的身上。把药用好,也把心安顿好,治疗的路才能走得更长、更稳。
中国抗癌协会音乐治疗专业委员会的成立,正是朝着这个方向迈出的一步。它意味着音乐疗法在肿瘤防治体系中有了正式的归属,也意味着这项长期被视作"辅助"的手段,开始以专业、规范的方式走进临床。这与整合医学的理念一脉相承:把分散的资源汇聚起来,把容易被忽略的照护补上,让治疗不只作用于病灶,也作用于人。
今天的肿瘤治疗,可供选择的技术手段越来越多,但患者需要的从来不只是技术本身。整合医学提醒我们,医学的每一次进步,最终都要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他能不能睡一个整觉,能不能安心吃完一顿饭,能不能在漫长的治疗中依然对生活留有期待。当医学愿意为这些看似细小的事情留出位置,它离自己的初衷也就更近了一步。整合医学,让医学重新想起了它究竟是为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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