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军军医大学 车畅
最新一期的CACA前沿播,以“Holistic Integrative Oncology(HIO)肿瘤音乐干预专题”为题在线举行。真正触动我的,并非“音乐是否有效”这一具体结论,而是一个更为根本的追问:在现代医学的视野之外,还存在着多大一片仪器无法照亮的领域?那些隐形的医学指标,又能否被发掘?
一、从经验走向规范:音乐有则
钱朝南教授所作的报告是一份指南。一门曾被归入“安慰性措施”的疗法得以生成指南,意味着它必须明确适应证、实施主体与评估标准,换言之,它正由经验层面进入规范层面。他将音乐干预的主要适用对象归纳为四类伴随症状:焦虑抑郁、失眠、疼痛与放化疗不良反应;并提出临床实施应遵循专业评估、因人施乐、循序渐进、多学科协作四项原则。
洪雷教授将音乐干预置于“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之中加以考察:声音经听觉通路进入,最先改变的是情绪状态与自主神经功能,继而牵动神经可塑性、内分泌与免疫功能。他特别指出,音乐干预极少单独施用;当其与正念减压、渐进式肌肉放松、穴位按摩及芳香疗法协同应用时,疗效往往优于任何单一手段。这一观察看似平实,实则正是整合医学在日常临床中最朴素的表现形态。
何颖蓝教授的研究较为审慎。其前提是“音乐聆听本已属医院围术期常规流程”,故不另设新干预,仅收集患者真实的体验与满意度,以规避干预偏倦。结果提示,音乐聆听与围术期焦虑下降、心率降低相关,患者接受度较高。
三段报告听毕,可以得出一个判断:音乐干预真正的难点不在音乐,而在医学如何评估、如何分层、如何确定干预的终止时机。
二、显性指标与隐性指标:科医之辨
樊代明院士在总结中,将科学与医学作了清晰区分:科学属于显性知识,具有确定性,其推进方式往往呈直线、单因素特征,指标一经确立便相对固定;医学,尤其是功能层面的医学,则属隐性知识,具有不确定性,是非线性、多因素且处于动态变化之中的,其指标随人与时间而迁移。血压、心率、皮质醇皆可测量,而患者今日心境是否稍见舒缓,却无从量化,后者恰恰是音乐干预最见长、也最易被现代医学略过的领域。
樊代明院士曾指出,医学的本质是文化而非技术。技术使医学得以将人体切分得愈发精细,而要将碎片重新整合为一个完整的人,所倚仗者并非技术。
三、医学的另一面:感知之途
樊代明院士担任学术总导演的科普院线电影《逢生:直面癌症》,以15个真实抗癌故事为载体,将“防、筛、诊、治、康”的全周期管理理念传递给公众。一部医学科普作品选择电影这一形式,本身即是一种立场:科学负责正确,艺术负责抵达;知识唯有置于叙事之中,方可能真正进入人心。
就此而言,音乐与电影实为同一种冲动的两种形态,皆在于使医学可被感知,而不止于被证明。音乐使个体重新成为完整的人,电影则使患者群体重新成为被看见的群体。前者发生于耳畔,后者呈现于银幕,方向却是同一的:由指标回归于人。
四、结语:边界与人
听罢本期前沿播,我有所感悟,医学的边界,不应完全由仪器来划定。科学指标确定而恒定,医学所面对的,却是会波动、会变化、因人而异的人。音乐所承担的工作,是照拂那些指标覆盖不到的角落;整合医学所致力者,则是使这类工作不再被视为额外的帮助,而成为医学自身的组成部分。作为一名青年研究者,我愿自己日后既能读懂测序报告上的数字,亦懂得尊重数字之外的事物。医学最终所要抵达的,从来不是一个漂亮的指标,而是一个被善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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