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系肿瘤整合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  赵玉

　　近日，我全程线上参加了由中国抗癌协会主办，国际整体整合医学学会、世界整合肿瘤学会、河北省抗癌协会共同主办，河北医科大学、河北医科大学第二医院、河北医科大学第四医院、中国抗癌协会相关委员会及专业委员会、北部7个省市抗癌协会在石家庄共同承办的“2026 CACA 北部整合肿瘤学大会”。本次大会群贤毕至，多学科思想交汇碰撞，既是国内肿瘤领域前沿成果的学术盛宴，也是一次对临床思维模式的重新审视与革新。大会将整合医学作为思想主线，把博弈思维作为贯穿全部报告的内在逻辑，呼应大会开篇辞《合之术四》：“四观时局以定策，四审利弊以权衡，四察证候明医理，四通万象悟兴亡”。医学语境下的博弈，并非简单的对抗输赢，而是肿瘤与机体之间的制衡、局部病灶处置与全身状态的平衡、现代精准技术与整体医学理念的兼容取舍。

　　樊代明院士主旨报告所阐释的整合医学理念，统领本次大会全部学术交流。各位院士与临床专家分别围绕肝癌、结直肠癌、妇科肿瘤、泌尿系肿瘤等瘤种，从新药创制、转化治疗、免疫新辅助、早筛技术、肿瘤科普等多个维度展开报告。每一项临床发现、每一组循证证据、每一次观点争鸣，背后都蕴藏医学层面的博弈思考。参会之后我深有感悟：肿瘤诊疗应当摒弃片面化、单一化的处置思路，以全局博弈的视角看待疾病，践行整合医学的核心内涵，在攻守、利弊、动静之间求取平衡，为患者谋求生存获益与生活质量的最优解。

　　《合之术四》写道：“合之术四，博弈思维，智者胜算。” 世间万事万物都存在制衡博弈的规律，肿瘤疾病更是如此。肿瘤发生发展，是机体正气与肿瘤邪力长期博弈的过程；临床治疗，是局部病灶清除和全身机体保护之间的拉扯；医学进步，则是前沿技术潜力与现实临床局限之间的调和。过去部分临床实践容易陷入 “只见肿瘤不见人” 的误区，过度聚焦病灶的清除，依赖手术、放化疗等杀伤手段，忽略人体是有机统一的整体。本次大会传递的四维博弈观 —观天时，顺应疾病病程演变；察地利，立足国人疾病特征；审利弊，权衡治疗方案得失；通万象，聚合多学科智慧，与樊代明院士倡导的整合医学高度契合，为当代肿瘤临床与科研提供重要思想指引。

　　樊院士的主旨报告是本次大会的纲领性内容，构建起肿瘤诊疗顶层的博弈思维框架。院士指出，由国内数千位专家共同编撰的 CACA 中国肿瘤指南，60% 证据来源于中国本土人群临床数据，改变了既往欧美指南引用文献中仅有约 4% 来自中国人群资料的现状，更加契合我国人群遗传背景、体质特点与肿瘤发病特征，目前该指南已翻译为 16 种语言面向全球发布，彰显中国肿瘤医学的自主力量。这背后正是两种医学思路的博弈：是照搬海外经验，还是立足本国临床实际自主构建诊疗体系。

　　在樊院士的观点中，肿瘤不只是局部细胞异常增殖，而是全身失衡所催生的全身性疾病。人体内存在休眠肿瘤细胞，一味追求最大化杀伤的激进治疗，虽可以短期缩减病灶，也有可能损伤机体免疫，有假说认为或可激活休眠癌细胞，进而增加复发转移潜在风险。这就是肿瘤治疗中短期病灶缓解与长期生存预后之间的博弈。理想治疗不等于无限制的剿灭肿瘤，而是攻守并重、扶正祛邪，从病因层面干预病毒感染、代谢紊乱、心理失衡等危险因素，充分调动机体自身免疫能力，让部分患者可实现机体与肿瘤之间的动态带瘤平衡。与此同时，樊院士批判过度治疗与碎片化专科思维。现代医学专科细分不断深化，但也造成医者视野局限，专科只关注本领域病灶，忽略患者整体身体状况、生活质量、长期生存，造成治疗方案片面化。整合医学本质即是一场思维革新博弈：打破科室壁垒，整合碎片化临床证据，融汇现代医学与传统医学智慧，兼顾客观检查数据与患者真实主观感受，平衡治疗获益与机体耐受，回归医学 “以人为本” 的本源。医学博弈的终极目标不是 “战胜肿瘤”，而是守护完整的生命，在技术理性和人文关怀之间寻找平衡点。

　　丛斌院士围绕 “发展中国原创新药” 进行分享，阐释了肿瘤新药研发层面种群差异与原始创新的博弈。过去国内部分药物研发存在跟随复刻国外管线的现象，忽视中西方人群基因多态性、疾病诱因的差异，造成部分引进、仿制药物在国内患者身上疗效有限、不良反应突出。丛斌院士提出，真正意义上的 “中国药”，不是简单把国外药物实现国内生产，而是立足中国人群特征开展源头原始创新。其中包含三层博弈平衡：第一，人群适配层面的博弈，跳出通用化药物开发思路，基于国人遗传背景与肿瘤发病特征，筛选适配本土人群的药物靶点；第二，中西医理念融合博弈，打通传统中医药整体观与现代分子药理技术的边界；第三，技术和现实需求的博弈，运用多组学、AI 等新技术，兼顾研发成本、药物安全性与临床实际疗效。新药研发不能一味追随国际潮流，只有立足本土做原始创新，才能产出真正惠及国内肿瘤患者的药物，夯实我国肿瘤防治的药物基础。

　　孙惠川教授带来肝癌转化治疗相关报告，展现晚期肝癌诊疗当中，根治性追求与机体耐受、静态分期标准与动态疾病变化之间的博弈智慧。肝癌是我国高发恶性肿瘤，多数患者合并乙肝感染，疾病特征和西方人群存在明显区别。传统国际 BCLC 分期体系较为固化，将合并大血管侵犯、无肝外转移的局部晚期肝癌直接划归姑息治疗范畴，否定根治手术可能性，带有很强的片面性。孙惠川教授团队基于我国肝癌大样本临床数据，建立CNLC 中国肝癌分期体系，打破局部晚期肝癌不可根治的固有认知，建立 “系统治疗降期转化 + 根治性切除” 的中国特色治疗路径。这套方案包含两层博弈：其一为守正与创新的博弈，不否定传统系统治疗价值，同时挣脱旧分期的束缚，借助靶向、免疫、局部治疗联合实现肿瘤降期，为晚期患者争取根治机会；其二为疗效与风险的博弈，转化治疗可以提升根治手术机会，但同时面临手术时机难以把握、高龄患者耐受性差、术后复发风险等现实难题，需要临床医生动态评估，权衡取舍。这份报告启示我们，肿瘤诊疗不存在绝对固化的标准答案，指南需要结合真实临床场景灵活运用，在突破局限和规避风险之间不断拓展患者生存边界。

　　王贵英教授聚焦pMMR/MSS 局部进展期结直肠癌新辅助免疫治疗，分享该领域的机遇与争议，呈现了结直肠癌诊疗中疗效提升、风险管控、器官保留、生存获益之间的多重博弈。pMMR/MSS 亚型结直肠癌是临床难点，单药免疫治疗应答率很低，患者预后不佳。双免疫联合新辅助显著提升病理完全缓解（pCR）比例，给局部进展期患者带来新希望，但同时在业内引发诸多讨论，处处体现临床权衡的艺术。该领域最核心的矛盾博弈，就是短期病理缓解和长期生存获益之间的差距，以及影像学评估和真实病理状态的错位。免疫治疗带来的炎症、纤维化会干扰影像判读，临床完全缓解（cCR）不等于病理完全缓解（pCR），影像学判断准确率仅 50%?60%，单纯依靠影像极易误判。较高的 pCR 只是短期终点，目前尚缺少 III 期 RCT 高级别证据证实其可以转化为总生存期（OS）获益；同时观察等待策略存在 20%?30% 局部复发风险，88% 的复发事件集中于该类人群随访的两年之内。以上现实困境，本质都是利弊抉择博弈：积极手术能够清除病灶，但会带来器官功能损伤，降低术后生活质量；观察等待可以保留器官，却要承担肿瘤复发风险；双免联合提升缓解率，但叠加不良反应风险。王贵英教授的分享让我意识到，当代结直肠外科医生已经不再仅仅是手术执行者，而是综合权衡多方因素的决策者，要在根治肿瘤、保护器官、规避风险、延长生存的多重目标下制定个体化方案。

　　于君教授分享消化道肿瘤基础研究与临床转化成果，诠释基础科研与临床应用之间双向赋能的博弈关系。肿瘤医学发展长期存在两种偏向：重基础而脱离临床需求，或是重临床而缺少科研支撑。脱离临床的基础研究容易沦为纸上理论，缺少科研驱动的临床工作则难以实现突破。于君教授团队兼顾基础探索与成果落地，围绕消化道肿瘤肠道微生态、表观遗传开展机制研究，推动实验室发现走向临床产品。团队累计获得 184 项专利，开发粪便微生物肠癌检测、血浆甲基化胃癌检测等无创早筛产品，斩获国际发明金奖，把晦涩的基础研究转化为面向大众的早诊工具。这是科研价值层面的博弈升华：跳出科研和临床相互割裂的思维，平衡科研深度与临床普惠性，实现临床问题引导基础研究、基础成果反哺临床诊疗的正向循环，夯实消化道肿瘤早筛早诊的技术基础。

　　叶定伟教授围绕尿路上皮癌早诊早治与精准诊疗展开汇报，体现传统诊疗短板与新技术突破、有创检查与无创筛查之间的博弈升级。我国上尿路尿路上皮癌发病率显著高于欧美国家，侵袭转移风险更高。传统手段存在明显短板：膀胱镜属于侵入性检查，患者体验差；尿脱落细胞学、FISH 检测灵敏度有限，很难捕捉早期以及微小复发病灶，造成检出晚、漏诊多的局面。技术迭代的过程，就是打破旧局限、建立新平衡的博弈。叶定伟教授团队研发国内 RNA?AI 尿路上皮癌辅助诊断试剂盒，利用尿液脱落细胞 RNA 特征结合人工智能算法，实现 95.9% 灵敏度、94.5% 特异度，以无创便捷的新模式弥补传统筛查缺陷。同时团队建立分子分型指导下的 MDT 整合诊疗模式，运用新辅助免疫联合化疗，实现晚期膀胱癌临床完全缓解（cCR），达成保膀胱目标。这是诊疗模式的博弈升级：以无创精准替代粗放有创筛查，以多学科整合代替单一手术模式，在创伤与效能、保守与根治之间实现泌尿系肿瘤诊疗水平提升。

　　吴小华教授聚焦晚期卵巢癌术前精准评估，阐释妇科肿瘤诊疗中根治目标与安全耐受、标准化路径与个体化选择之间的博弈平衡。卵巢癌发病隐匿，80% 患者确诊即为晚期，极易复发、出现铂耐药，是妇科肿瘤预后最差的癌种之一。临床追求 R0 切除的根治目标，但存在初次肿瘤细胞减灭术（PDS）与新辅助化疗后间歇性肿瘤细胞减灭术（NACT?IDS）两条路径，如何选择一直是临床博弈难题。

　　两种方案各有优劣：PDS 可避免化疗损伤，但手术创伤大，部分患者身体难以承受；NACT?IDS 可以缩减肿瘤负荷，降低手术难度，但存在延误最佳手术窗口、诱导耐药风险。高质量的术前评估正是平衡二者的关键。吴小华教授强调术前评估必须同时考察病灶可切除性与患者身体耐受能力，不能只看影像病灶，忽略患者整体状态，依靠标准化评估工具为患者匹配个体化方案。这一思路与整合医学博弈内核高度契合，不拘泥单一固定治疗范式，在根治效果、安全耐受、远期预后多重约束下为晚期卵巢癌患者争取最优结局。

　　田艳涛教授介绍 CACA 肿瘤科普体系建设实践，揭示肿瘤防治链条中前端预防与后端治疗、公众认知水平与临床实际疗效之间的宏观博弈。樊代明院士提出 “肿瘤防治，科普先行”，直击国内肿瘤防治现实痛点。如今我们拥有手术、靶向、免疫等多种治疗武器，但大众防癌筛查意识不足，健康认知存在误区，大量肿瘤确诊已经到晚期，再好的治疗手段也回天乏术，这是肿瘤防控格局里最大的失衡。

　　肿瘤防治覆盖防、筛、诊、治、康、评、扶、控、护、生完整链条，治疗只是末端补救环节，科普预防才是源头防控关键。田艳涛教授介绍 CACA 打造 “学术 + 科普” 双轨并行体系，建设 CACA 前沿播、MDT?HIM3.0 科普项目，既面向行业传递前沿理念，也下沉基层惠及普通群众，把专家学术资源转化为全民健康力量。由此可见，肿瘤防治的博弈不止发生在医患、机体与肿瘤之间，更在于前置预防和后置救治的取舍。只有依靠科普提升全民健康素养，才能从源头降低肿瘤发病与晚期确诊比例，实现全局性防控胜利。

　　纵观整场大会，从顶层理念到临床实践，从基础科研到产业转化，从疾病治疗到全民防控，处处可见博弈智慧与整合思想。《合之术四》所言 “静态博弈，一深一浅，动态博弈，或近或远”，恰好契合肿瘤医学发展规律。肿瘤诊疗不存在绝对最优解，只有适配患者个体的动态平衡解；医学进步也不是单点技术突破，而是多维博弈、多方整合的持续演进。

　　樊代明院士的整合医学思想，串联起全部报告内容。各位专家分属不同瘤种、不同研究方向，本质上都是在整合医学框架之下，实践局部?整体、借鉴?原创、风险?获益、预防?治疗的多重博弈。有的专家突破技术桎梏，权衡根治与器官保全；有的打通基础与临床，实现科研成果落地；有的深耕科普，把防控关口向前推移；有的立足国人疾病特征，走出本土创新道路。

　　作为医学科研从业者，本次大会打破我固有的思维定式。未来肿瘤医学必将告别机械、片面、极端的旧模式，走向整合全局、权衡动态的博弈新范式。我们既要掌握先进技术敢于攻坚，也要心怀人文懂得取舍；既要盯住局部病灶精准处置，也要关照全身状态与长期生存。

　　博弈为术，整合为道；以术行道，方得始终。往后我将践行整合医学理念，运用博弈思维，兼顾技术实效与人文关怀、局部处置与整体调护、短期疗效与长远预后，在科研与临床决策当中审慎权衡、守正创新，以医者思考应对医学难题，以整合之道守护患者生命健康，为我国肿瘤医学高质量发展贡献微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