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

　　从中国传统哲学中“身心合一”视角来看，“整合医学与文化建设”这一理论以文化之“道”为引擎，有助于医学和心理学、中医和西医在互通共济中“道法自然”，必将为以人为主体的科学实践提供新的动力、生机和更多的可能性。

　　中国古代先哲认为，身体是精神之根本，精神是身体之主宰。《庄子》中说：“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用现代语境诠释便是“精神死亡比身体死亡更具悲剧性”。这样的论断对现代医学、心理学的警示意义，可谓醍醐灌顶、振聋发聩。《素问·痿论》中说“心主身之血脉”，《礼记·大学》中说“总包万虑谓之心”，《易经·复卦》中说“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古代典籍中的这三句话，把一颗“心”从生命之本上升到包括思维、情感、意志等全部精神活动，进而又上升到天地间万事万物阴阳消长的规律性。由此可见，用文化赋能身与心的共治、同调与双修，提供的不只是理念，还有观察的视角和判断的路径。

　　多年来，我作为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的心理援助特邀观察员，以一名作家的身份见证了临床心理医生、心理学专家和心理治疗师在城乡基层开展心理援助的情况，并在长篇报告文学《突围心理风暴》中对容易诱发PTSD、焦虑、抑郁、躁狂、自闭、妄想等心理问题的自然灾害、恶性事件、就业困境、学习压力、家庭矛盾、婚恋危机、社会伦理流变、人际关系异化等各类归因进行了分析和思考。我认识到，当前社会心理危机形势之所以不容乐观，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在我们的心理学应运层面，长期忽视了西方现代心理学理论和中国国情、民族文化的相互关照与有机整合，导致身心分离，出现心理工作的策略和效果“两张皮”现象。2008年，心理工作者在某地震灾区开展活动之初，曾受到心理疾病患者和家属的群体性抵制，甚至一度流行“防火、防盗、防心理咨询”的口头禅。类似的尴尬，在现实生活中比比皆是。

　　在我掌握的上千个案例中，有这样一个故事。有位76岁的旅居上海的天津籍老人罹患抑郁症和孤独症，先后有3名心理治疗师采取比较前沿的西方精神分析疗法、分析心理疗法、认知行为疗法进行了心理干预，不但效果不佳，反而引发了患者的间歇性躁狂情绪。后来一名治疗师在对患者实施药物干预的基础上，采取了暗示疗法和传统文化相结合的方法：每天的早餐改为天津锅巴菜；每周更换一次卧室里的天津杨柳青年画；每三天安排天津亲友带一个婴儿和患者进行视频互动。同时，有针对性地设计了12个与天津历史、地理、建筑、风俗、传说有关的话题，然后以“请教”的方式，尝试让患者讲出来。三个月后，患者的状态大有好转。其原理是：通过天津传统饮食文化激活生理适应性信息，通过记忆中的故乡民间文化符号刺激大脑思维活动，通过宗亲文化、家庭文化、伦理文化激发生命意识和对自我成长期的追溯意识。这个案例，再次印证了传统文化中身与心、道与术的辩证关系：无道有术，必止于术，身心分二；有道有术，术则无尽，身心合一。

　　《管子·心术下》中说：“心安，是国安也。心治，是国治也。治也者心也，安也者心也。”当前，老百姓的心理健康需求与心理健康服务供给之间的矛盾日益凸显，尽管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基本覆盖全国城乡，但是，由于考核、评价体系仍然依赖单纯的技术理论，导致传统文化的介入始终停留在学术和讨论层面，或者是介入了，却片面地把科学和文化混为一谈。我们期待“整合医学与文化建设”能够冲破理念、决策和机制的桎梏，在实操中理性而科学地实现医学、心理学与文化的融合，惠泽芸芸众生。

　　（秦岭，一级作家，原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理事、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心理援助特邀观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