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系肿瘤整合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 石钰

　　2026年8月24日晚，我有幸在线观看了由中国抗癌协会主办的“MDT to HIM”第20期学术直播。

　　喉癌，这一长在咽喉要道的肿瘤，带给患者的痛苦远非数据所能尽述。发声困难、吞咽疼痛、呼吸受阻——每一个症状都在剥夺人之所以为人的基本功能。当一位喉癌患者走进诊室，他带来的不只是一块需要切除的病灶，更是一个有情感、有尊严、有生活期待的人。樊代明院士反复强调，肿瘤诊疗的终极目标是“要保人，而不是抗癌”——这一句话，道破了“扶生”二字的全部要义。

　　现代肿瘤医学长期陷入“重病灶、轻人本”的固化误区。医者执着于肿瘤的缩小、指标的下降、影像数据的改善，一味追求手术的彻底、放化疗的强效，却往往忽略了患者作为“完整的人”的生命状态与生存质量。这种单一化、碎片化的诊疗思维，让肿瘤治疗沦为一场只针对病灶的攻坚战，却常常造成“瘤消人损、病愈体残”的遗憾结局。樊代明院士深刻指出，肿瘤治疗应实现从“抗癌”到“控瘤”再到“扶生”的哲学转型。

　　“扶生”的第一层含义，是诊疗思维的“深”——不满足于看到肿瘤，更要看到承载肿瘤的那个人。在喉癌的整合治疗研讨会上，专家们反复强调的一个观点令人深思：影像CR不等于病理pCR，更不等于患者功能的保全。陶磊教授提出的“功能性喉切除”概念振聋发聩——喉器官解剖结构尚存，但功能不可逆废用，完全失声、永久胃造瘘、永久气管切开。患者发出“没有人告诉我我还有声音”的悲鸣——器官保住了，但“喉”已经死了。这正是“扶生”所要纠正的偏差。樊代明院士指出，医学研究的立足点应从单一的“杀肿瘤”转变为“保自身”，即在治疗肿瘤的同时，更要关注患者的整体生存质量，追求“活得长、活得好”的双重目标。他引入了“预康复”的概念，倡导在治疗之前就对可能出现的并发症进行预防和干预，避免治疗对患者身体造成沉重打击。喉癌的特殊性在于，它直接关乎发声、吞咽、呼吸三大基本功能。一个能说话但肿瘤略有残留的患者，和一个肿瘤彻底清除但终身带管、失声失语的患者——谁才是真正的“治愈”？“扶生”给出的答案清晰而坚定：疗效不能只看肿瘤缩了多少，更要看人留下了什么。

　　“扶生”的第二层含义，是时间维度的“远”——不局限于住院期间的几次治疗，而要放眼患者的全生命周期。，改变当前碎片化治疗的方式，以整合诊治为未来发展方向。樊院士倡导的CACA指南“评、扶、控、护、生”整合防治理念，本质就是“将患者视为一个整体，进行个性化的全程管理”。

　　喉癌的全程管理尤为复杂。从风险评估、机会性筛查到阳性转诊、多学科决策，再到随访干预——每一步都不能孤立看待。一位接受新辅助免疫治疗达到病理完全缓解的患者，术后需要减量放疗、免疫维持，更需要长期的吞咽功能训练、发声康复、心理疏导和社会回归支持。刘永玲教授在讨论中指出，头颈肿瘤“不仅是一个躯体的疾病治疗，更伴随着患者心理的一些创伤，甚至功能缺失之后社会角色的一些缺失”。躯体康复与心理干预不可分割，而患者和家属往往更重视“把肿瘤治好”，却轻视了康复功能与心理疏导。“扶生”要求医者不仅要在治疗节点上尽心竭力，更要在患者走出医院之后仍然在场——构建医院、基层、家庭联动的康复路径，让患者在漫长的康复之路上始终有人陪伴、有人指导。

　　“扶生”的第三层含义，是空间维度的“广”——不拘泥于单一学科、单一手段，而是整合一切可用的知识与技术为患者服务。传统医学将人体拆分为器官、细胞、分子进行“拆分研究”，但肿瘤是“全身性问题”。樊院士尖锐地指出，现代医学教育让医生“天天就照着指南那一点”，只能治好一小部分病人，“把大部分的病人丢了”。他告诫医者不能局限于单一指南或指标，而应“在循证证据基础上，融合医生经验与患者结局，拓展跨学科、跨瘤种思维”。在喉癌的整合治疗中，这种“广”的思维体现得尤为充分。从王茹教授的风险分层筛查，到王宇教授提出的免疫时代疗效评估从“病灶是否缩小”转向“肿瘤是否被持续控制、残余病灶是否仍含活肿瘤、喉是否真正具有功能”的连续决策体系；从陶磊教授的三维分层决策框架——肿瘤学因素、功能学因素、患者因素与意愿并行评估，到多学科协作下免疫治疗与手术、放疗的合理序贯——每一个环节都在打破单一学科的局限。新技术同样不应被拒之门外。人工智能辅助的虚拟窄带成像将喉癌筛查准确率提升；免疫治疗、ADC药物、双功能抗体等新探索为复发转移性喉癌提供了新的希望。“扶生”不是拒绝技术，而是让技术服务于人，而非让人服务于技术。

　　喉癌的“扶生”之道，要求医者想得深——不只看病灶缩小，更看功能保全；看得远——不只看住院期间，更看全生命周期；做得广——不只看自己专业，更整合一切可用的力量。喉癌的发病率虽不算最高，但它带给患者的痛苦却是最深切的——失声之痛、吞咽之难、呼吸之困，每一种都在挑战人的基本尊严。“扶生”二字，说到底就是一句话：我们对抗的不仅是疾病，更是疾病带给患者的痛苦与残缺。最终的目标，不仅是让患者活得更长，更是让他们活得更好、更有尊严。

　　本次会议让我深刻认识到，局部晚期喉癌的治疗已从单一的“控瘤”走向“控瘤、保喉、保人”三位一体的整合医学新时代。从王茹教授的风险分层筛查，到王宇教授的疗效评估体系，再到陶磊教授的三维决策框架，以及各位专家对MDT协作、不良反应管理、全生命周期康复的深入探讨——每一个环节都体现着“从'缩瘤'走向'可持续的喉功能与长期生存'”的核心追求。正如樊代明院士所言：“战略上我们要藐视敌人，战术上我们要重视敌人”。面对喉癌这一复杂疾病，我们既要有信心，更要不断学习、不断思考，超越线性思维。整合医学理念将指引我们在未来的临床实践中，为每一位患者提供真正个体化、全周期的整合治疗方案，让患者不仅活得久，更活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