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系肿瘤整合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  鱼静敏

　　2026年8月25日晚，我在线参加了由中国抗癌协会青年理事会主办的“CACA青年先锋”第10期学术活动，主题为“癌变演进前沿”。 中科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胡政教授、四川大学华西医院汪源教授、陈崇教授三位讲者带来了精彩的学术报告，樊代明院士作为特约嘉宾为大会致辞并做总结。近两个小时的学术分享与思想碰撞，让我对“癌变”二字有了全新的理解——肿瘤之所以难治，根本原因在于它一直在变；而应对这种“变”，需要的恰恰是整合医学的思维。

　　唯一不变的，就是肿瘤一直在变。这句话贯穿了整场会议的始终。汪源教授长期聚焦肿瘤早期演进和早期干预，他团队的研究揭示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癌症的发生不是某一个基因突变“一锤定音”的结果，而是一个漫长的、多步骤的演进过程。从正常细胞获得驱动突变、演变为癌前细胞，到最终跨越“临界点”形成癌症，每一步都伴随着新的变化。

　　胡政教授的报告则从另一个维度印证了这一点。他运用高分辨谱系追踪技术和多模态组学算法，揭示了肿瘤起源与演化的基本规律。他团队在早期肠癌研究中发现，癌前病变阶段并非教科书所描述的那样由单个细胞克隆扩增而成，而是肠道内多个细胞系同时增殖、彼此竞争，形成“多克隆的战争”。这意味着，肿瘤从一开始就是多元的、动态的、充满变数的——它不是一支整齐划一的“军队”，而是一群各自为战的“游击队”。

　　樊代明院士在总结中深刻指出：肿瘤的发生是整体调控出了问题。正因为肿瘤一直在变，所以我们不能指望用一种药、一种方案去“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治疗必须跟着肿瘤的“变”而“变”，这正是整合医学动态思维的核心所在。

　　每一个分子都是双刃剑：细胞命运由环境决定。陈崇教授此前在《Cell》上发表的重磅研究曾揭示，小细胞肺癌中存在一种“血脑屏障样血管门控”结构，正是这道“门”阻挡了免疫细胞进入肿瘤。而在此次青年先锋论坛上，他进一步从分子层面阐释了癌变演进中的复杂性。

　　一个深刻的启示是：每一个分子都是双刃剑。同一个分子、同一条信号通路，在不同的细胞类型中、在不同的微环境条件下，可能发挥截然相反的功能。致癌基因在一种情境下驱动肿瘤生长，在另一种情境下可能触发细胞衰老或凋亡；抑癌基因在一种细胞中守护基因组稳定，在另一种细胞中可能成为肿瘤细胞“劫持”的对象。分子本身没有“好坏”之分，它的功能取决于它所在的“系统”。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重要的命题：一个细胞的命运，由其环境决定。癌前病变之所以能够进展为癌症，不是因为某一个基因“坏了”，而是因为细胞所处的微环境发生了变化——免疫监视失效了、血管供应改变了、代谢重编程启动了。细胞的“坏”，是被环境“逼”出来的。因此，治疗不能只盯着细胞内部的分子靶点，还要改造细胞周围的“土壤”。这就是樊代明院士一直强调的“靶态生联”——靶向药物要联合状态调控，既要打靶点，又要调生态。

　　最后的总结环节，樊院士提醒我们科研思维要复杂一些：从宏观到微观，再从微观到宏观，用整合的思维指导科研工作。汪源教授从肿瘤早期演进的“宏观”临床问题出发，深入到分子、细胞层面的“微观”机制解析；陈崇教授从血管结构的“微观”发现，推演到免疫治疗策略的“宏观”调整；胡政教授则运用谱系追踪和数学建模，在“微观”的细胞谱系与“宏观”的肿瘤演化规律之间搭建起桥梁。这种思维的双向运动，恰恰是整合医学的方法论精髓。樊代明院士曾多次强调，研究不能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一个生理过程——比如细胞增殖、免疫应答、代谢重编程——往往由成百上千个基因共同决定，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只盯着某一个基因、某一条通路，就像盲人摸象，永远看不清全貌。因此，必须先从宏观上把握问题的整体轮廓（癌变是一个多步骤、多因素的系统性过程），再深入到微观层面解析具体机制（某个分子的作用、某条通路的改变），最后再回到宏观层面，将这些微观发现整合成一个可指导临床实践的治疗策略。

　　这种“宏观—微观—宏观”的循环，不是简单的线性推进，而是一个不断迭代、不断深化的认知过程。每一次从微观回到宏观，都不是回到原点，而是站在更高的维度上重新理解问题。

　　回望整场会议，我深切感受到“癌变演进前沿”这个主题的分量。肿瘤之所以难以攻克，归根结底是因为它“一直在变”——基因在变、细胞在变、微环境在变、治疗压力下的耐药机制在变。应对这种“变”，我们不能用“不变”的思维——不能指望一个靶点、一种药物、一套方案包打天下。我们需要的是整合医学的“动态思维”：在变化中寻找规律，在复杂中把握关键，在微观与宏观之间来回穿梭，最终服务于“保人”这一个终极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