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系肿瘤整合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 石钰

　　2026年8月6日晚，我有幸在线观看了由中国抗癌协会主办的“CACA前沿播”第61期学术直播。本期会议聚焦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张力教授团队牵头的HARMONi-A研究——一项在EGFR-TKI治疗进展的EGFR突变非鳞非小细胞肺癌（NSCLC）患者中，评估依沃西单抗联合化疗疗效与安全性的III期随机双盲对照试验。两个小时的学术盛宴，既有重磅数据的深度解读，又有临床实践的智慧碰撞，更有樊代明院士高屋建瓴的哲学思辨，令我深受启发。以下是我的几点学习心得。

　　EGFR突变阳性非小细胞肺癌在亚洲患者中约占一半，是不吸烟肺腺癌中最常见的驱动基因突变。尽管EGFR-TKI靶向治疗为这类患者带来了显著的生存获益，但耐药几乎不可避免。耐药后的治疗选择极为有限，且EGFR突变肿瘤通常被认为是免疫治疗获益有限的“冷肿瘤”——肿瘤微环境中免疫细胞浸润少，PD-1单抗难以发挥作用。此前，国外两项III期研究探索了PD-1联合化疗在此类人群中的疗效，均以失败告终；国内的ORIENT-31研究虽然在PFS上取得获益，但始终未能转化为OS的显著改善。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HARMONi-A研究的突破显得尤为珍贵。HARMONi-A是一项由中国研究者牵头的III期临床研究，依沃西单抗联合化疗对比化疗治疗EGFR-TKI耐药的非鳞非小细胞肺癌（NSCLC）的随机、双盲、多中心III期研究

　　依沃西单抗是我国自主研发的全球首创PD-1/VEGF双特异性抗体。以往，PD-1抑制剂联合抗VEGF药物虽然理论上具有协同潜力，但两药在体内代谢、分布和起效时间上难以同步，协同效应大打折扣。更重要的是，联合用药常带来出血、高血压等叠加毒性，临床上大部分患者难以耐受足剂量方案。依沃西的革命性之处在于将两个靶点整合于同一个分子——一把“双齿钥”。其独特的四价结构使其能够协同结合PD-1和VEGF，这种双向协同机制实现了“1+1>2”的效应。与此同时，Fc工程改造减少了Fc介导的效应功能，在安全性上优于传统联合方案。杨润祥教授特别指出，依沃西半衰期较短，有利于在有限时间窗内实现肿瘤血管“正常化”而非过度破坏，这可能是其既能取得PFS获益又能转化为OS获益的关键所在。正是这种精巧的分子设计，使得依沃西方案在安全性上表现优异，未出现新的安全性信号，常见不良反应发生情况无明显差异。这为患者的长期治疗提供了坚实保障。

　　HARMONi-A研究的成功绝非偶然。它是中国学者牵头、全国55家中心协作的成果，PFS结果于2024年登上ASCO口头报告并同步发表于《JAMA》，OS最终分析再次发表于《JAMA》。同一研究两次登顶国际顶级期刊，这在中国临床研究史上并不多见。更具战略意义的是，基于HARMONi-A的数据，依沃西已获NMPA批准上市。与此同时，全球III期HARMONi研究在欧美人群中验证了与亚洲人群一致的疗效，美国FDA已受理上市申请。这意味着中国患者比欧美患者更早用上了这一创新方案。张力教授在报告中还描绘了依沃西的广阔版图：HARMONi-2（与K药头对头一线治疗）、HARMONi-6（鳞癌一线）均已取得阳性结果；后续研究正向小细胞肺癌、III期不可切除肺癌等更广泛人群延伸；与ADC药物的联合探索也已启动。一个以PD-1/VEGF双抗为基石的“免疫2.0时代”正在开启。

　　樊代明院士在总结点评中分享的整合医学理念，是当晚最触动我的部分。他指出，肿瘤治疗不能只满足于延长几个月的生存期，而要从“抗癌”走向“控瘤”再走向“扶生”。所谓“扶生”，是在杀灭肿瘤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保护人体自然力、提升患者生存质量。还提醒我们，内科治疗的局限需要被正视。外科手术、微创治疗（热疗、冷疗等）能够直接消灭肿瘤且不产生耐药性，随着AI和机器人技术的进步，这些手段的精准度已达毫米级。内科医生的未来方向，是深入研究基因与疾病的关系，真正实现精准诊疗。并最后建议，将中国肺癌研究的成果系统梳理后推向国际舞台，让世界听见中国的声音。这一建议既是对已有成就的肯定，更是对未来方向的指引。

　　两个小时的会议让我深刻感受到：中国肿瘤研究已经从“跟跑”迈向了“领跑”。HARMONi-A研究的成功，是药物创新的胜利，是临床研究设计的胜利，更是中国学者智慧和毅力的胜利。我为这样的突破感到自豪，也更加明确了自身努力的方向——在深耕专业的同时，始终保持整合医学的视野，为患者谋求更长生存和更好生活。正如樊院士所言：“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久，活得好。”这应当是每一位医者的初心与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