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系肿瘤整合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 鱼静敏
2026年7月28日,在咸阳举办了整合医学与文化建设讨论会(第11期)。这座浸润着周秦遗风、紧邻黄帝文化根脉的古城,恰与会议主题形成了奇妙的共振。聆听樊代明院士及文化界知名学者的研讨阐发,一日所得,最深的体悟是:整合医学本质上是在做两件相互关联的事——给医生治病,给医学治病。
给医生治病。现代医学教育培养出来的医生,分科越来越细,知识越钻越深,这本是科学进步的必然。但代价也很明显:心内科医生只看心脏,消化科医生只问胃肠,病人被拆解成器官的拼图,却很少有人把他们重新拼回一个完整的人。这不是医生的错,是分科体制的病。整合医学要治的,正是这种“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职业病。它提醒每一位临床医生:你的对面不是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而是一个在特定生活情境中挣扎求生的人。这个人有情绪、有牵挂、有恐惧、有尊严。糖尿病人的血糖曲线背后,可能是三十年的夜班、离异的婚姻和无处诉说的孤独。如果医生只盯着那组数字,他就患上了“技术近视”——专业上无可指摘,人性上却严重失焦。整合医学要恢复的,恰恰是这种被技术训练所遮蔽的完整视野,让医生重新成为“看病人的人”,而不只是“看病的专家”。
给医学治病。现代医学在近一百年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疫苗消灭了天花,抗生素控制了感染,介入技术打通了堵塞的血管。但成就背后,医学自身也染上了病:唯技术是从的病,重治疗轻预防的病,管指标不管人的病,重分科轻整合的病。面对慢性病时代,这些病症暴露得尤为明显。一个高血压患者吃三十年降压药,最终还是发生了心脑血管事件——医学到底是治好了他的病,还是仅仅管理了他的指标?医学到底是在服务人的健康,还是在服务自己的技术体系?这些追问虽然刺耳,却是医学必须面对的“体检报告”。整合医学正是在为医学“祛病”:祛除技术至上的盲目自信,祛除学科壁垒的自我封闭,祛除忽视患者主体性的职业傲慢。它要求医学重新审视自己的边界和目的——不是为了展示技术的精妙,而是为了安顿每一个具体生命的苦痛。
当这两个层面的“治病”同时发生时,医学才可能回到它应有的轨道。会上有专家引用“形而上者为道,形而下者为器,形而中者为医”,让我深受启发。科学医学之“长”在于“器”——精准检测、有效数据、可重复的技术操作;但其“短”也在于此——一旦脱离“道”的引领,技术就可能成为没有方向的力量。哲学医学之“长”在于“道”——对生命意义的追问、对健康的整体理解;但缺乏“器”的支撑,也只能流于空谈。整合医学要做的,正是“扬长补短”——以科学之器为根基,以哲学之道为航标,“上达道,下达器”,中间是鲜活的临床实践。这种“道器并重”的格局,要求医生既会操作仪器,也懂体察人情;既读得懂检验报告,也读得懂患者的眼神。而“尊重天理、人智并举”则给出了具体的伦理坐标:天理是生命固有的节律和边界,人智是在理解这种节律前提下的辅助与引导。二者并举,意味着医学既不能消极无为,也不能技术狂妄,而是在深刻理解生命规律的基础上,以人的智慧去支持生命的自然力量。这也正是“人体自然力”这个概念的核心——治疗的目的不是替代或压制这种力量,而是识别、调动和支持它。就像好的农艺师不能代替种子生长,但可以创造最有利于生长的环境。
由此反观慢性病的治疗,思路便豁然开朗。慢性病的本质,往往是人作为开放系统与外界进行物质、能量、信息交换的长期失衡——摄入与消耗失衡,劳作与休息失衡,人与社会环境的关系失衡。因此治疗不能止于用药物对抗某个靶点,而应帮助患者重建内外交换的动态平衡。会上樊代明院士提出“肿瘤是抗衰老的结果”,从演化视角看,肿瘤的发生机体与对抗衰老的修复机制深度纠缠,这提示我们不再以简单的“敌我对抗”思维应对肿瘤,而是思考如何在带瘤状态下保有生命质量,这恰恰是“整合观”在肿瘤领域的具体投射。而整合医学之所以被称为“原创、有用”,正因为它不是对西方模式的简单修补,而是在中华文化“天人合一”思想滋养下,对医学本质的重新叩问,同时又能落地为改善临床结局的有效策略。
将视野再拉远一些,整合医学与文化建设的关系便浮现出来。会上陈长吟老师提出的“医学与文学为姊妹学术”的观点使我们对医学与文学关系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医学照料身体,文学滋养精神;医学提供诊断,文学提供理解。“医学治病,文学养人”八个字,精准道出了二者的互补。一位好医生不仅要有扎实的技术,还要有理解他人痛苦的能力,而这种理解力恰恰需要文学与人文的长期涵养。古训说“晴日读经,柔日读史”,经是医理与技术,史是经验与叙事。医生既要有晴日的理性与果决,也要有柔日的温润与共情。会议在咸阳召开,本身就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安排——这片黄帝文化浸润的土地,正是《黄帝内经》的诞生之地。而《黄帝内经》本身就是整合医学的元典:它将人体置于天地四时、社会人伦的大框架中来审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的医道传承,正是整合视野的古老表达。整合医学并非无源之水,它在根脉上与中国传统医学的整体观一脉相承,是古老智慧在当代临床中的重新激活。从这个意义上说,整合医学与文化建设的关系,是一种双向的深度滋养——文化为整合医学提供哲学根基和价值方向,整合医学为文化建设注入实践关切和生命温度。
离开咸阳时,我反复品味会上一位学者的话:“整合医学的终极目标,不是发明更多技术,而是治好医生和医学自身的病,让医学重新成为有温度的学问。”我想,这就是我此行最深的收获:整合医学是一种自觉——它谦卑地承认医学的有限,同时又勇敢地拓展医学的可能;它给医生治病,让医生重新成为完整的人而非技术的载体;它给医学治病,让医学重新成为“人的医学”而非冷冰冰的数据科学。唯有如此,医学才能无愧于它在人类文明中的使命:不是让人活得更久,而是让人在活着的每一天里,都更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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