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系肿瘤整合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 石钰

　　2026年7月28日下午，我有幸在古色古香的清渭楼美术博物馆，参加中国抗癌协会整合医学与文化建设研讨会，聆听樊院士与诸位文化大家的金言教诲。古道青青，渭水泱泱，樊院士慷慨激昂、抑扬顿挫的演讲，宛若千年前悠扬的秦楼笛音，绕梁三日而不绝。

　　楼外飞鸟掠过，樊院士开场便向在场各位抛出三个问题，以此展开研讨会的核心议题：为什么要整合医学？什么是整合医学？整合医学怎么做？这三个问题，归根结底指向的是医学发展的方向。当精准医学的路越走越窄，当现代仪器与西药不再万能，当疾病越治越多，医学正日渐沦为冰冷的科学，一切都被数据和技朮所定义，人文气息日益稀薄。可医学的初心是救人，并非用来标榜。当现代医学逐渐失去了原本的人文关怀，便难免偏离了救死扶伤的初衷。

　　医学是治病的，那疾病究竟是什么？现代医学给出了一个看似明确的答案：基因突变、病原体感染、器官功能异常。于是，治疗就成了修复、清除或替代。但这场研讨会上，樊院士提出了一个耐人寻新的问题：疾病真的是敌人吗？抑或，它本就是生命在变化中维持自身的一种方式？樊院士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两军相战，不斩来使。血压高了、血糖高了，那是身体告诉你‘你要注意了’的信息。我们的医生天天斩来使，斩掉了来使就没有敌人了吗？”现代医学热衷于干预指标——血压高了降压，血糖高了降糖，发烧了退烧，疼痛了止痛。这套看似天经地义的治疗逻辑，实则把身体发出的信号当成了敌人。发烧不是病，而是免疫系统正在工作的信号。38度的体温能使免疫力提高五到六倍，若急于退烧，无异于自撤防卫。由此我想到，我们对自己的身体实在缺乏信任。经过数百万年的演化，人体早已形成一套远比我们意识到的更为精密的应对机制。而现代医学的精准化发展，在某种意义上恰恰让人丧失了对这种自然力的感知与倚重。

　　必须承认，精准医学是人类智慧的伟大成就。从分子层面、基因层面理解疾病，让我们窥见了以往无法想象的细节。靶向治疗、免疫治疗、基因测序，令无数曾被宣判死刑的患者重获新生。但问题也正源于此。精准医学越发展，分科就越细。当一个胃癌患者被推给消化内科、肿瘤科、放疗科、营养科、心理科等七八个科室时，每个医生都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内做到极致，而患者本人却在那些极致的缝隙间被切割成碎片。医学的分化一度是力量的象征，但一旦走向极端，力量便成了散沙。

　　整合医学的使命，便是让医学重新回到“人”。樊院士反复强调，整合医学不仅是各种方法的简单叠加，它的核心是“Holistic”（整体）与“Integrative”（整合）——前者把人、自然、环境视为一体，后者将各种有效因素有机融合。这不是做拼盘，而是寻回医学的“整体观”。这不禁让我想到中华文化中“天人合一”的智慧。孔子身处轴心时代，距今两千五百年，社会剧烈动荡，他与同时代的思想家们所思考的，正是“人如何活下去”这一根本问题。我们今天面对的诸多健康困境，根源往往不在技术落后，而在于看待生命的方式已出现偏差。

　　整合医学所倡导的七大自然力——自主生成力、自相耦合力、自由代谢力、自发修复力、自控平衡力、自我保护力、精神统控力——归根结底是在提醒我们：最好的医生，其实是自己的身体。医学能做的，是辅助，而非替代。这一道理，在赵季平先生的发言中得到了生动的印证。他患病十三年，并未大量依赖药物，而是借由音乐创作调动内在力量，“人体自然力和内心内在的正的能量，它的能量是无限大”。这不是玄谈，而是每个人都能体认到的生命实感。

　　这场研讨会的深层意义恰在于此：整合医学的走向，不止是技术路线的抉择，更是文化层面的命题。医学在分科化进程中所失落的人文温度，需要文化来重新赋予；医生在面对患者时被切割掉的整体视野，需要哲学与文学来协助修复。正如樊院士所总结的：“形而上者为道，形而下者为器，形而中者为医。”医者上要通道，下要达器，道术结合，方为好医生。他还进一步指出，医学要扬长避短——扬古时哲学医学之长，补现代科学医学之短，这正是整合医学的使命所在。

　　道法自然，回归自然，重新体验生命，尊重生命，聆听生命。我们的身体始终在变化，每一天都在代谢与更新，“今天见到的你，不是昨天见到的你，更不是十年前见到的你”。疾病是变化中的信号，健康是变化中的平衡。与其执意将每个指标钉死在“正常”范围之内，不如学会与身体对话，信任它内在的自然力。

　　研讨会带给我最大的收获，不是知识本身，而是一种视角的转换。精准医学让我们看到了生命的细节，整合医学则提醒我们不可忘却生命的整体。从精准到整合，本质上是一次回归——回到对自然的敬畏，回到对身体的理解，回到对生命的尊重。疾病不是敌人，身体也不是战场。我们都是自然的一部分，学会倾听自然、信任自然，或许才是真正的健康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