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系肿瘤整合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 石钰

　　2026年7月27日，有幸参加了中国抗癌协会的“MDT to HIM 3.0（第19期）肉瘤整合治疗统览下药物治疗研讨会”。本次会议汇聚了全国骨与软组织肿瘤领域的多位专家，围绕骨盆骶骨骨巨细胞瘤、骨肉瘤、脊索瘤、软组织肉瘤等亚型的化疗、靶向、免疫及联合策略进行了深入研讨，其整合医学理念贯穿始终，以“抗癌、控瘤、扶生”为策略，生动诠释了肿瘤治疗中“攻”与“守”的辩证智慧。

　　本次研讨会内容覆盖了肉瘤药物治疗的多个关键方向，每个议题都蕴含着“攻守平衡”的临床思考。以腱鞘巨细胞瘤（TGCT）为例，重点解读了MANEUVER研究，指出国产原研CSF-1R拮抗剂盐酸匹米替尼胶囊可显著改善患者症状和功能。这一靶向药物精准攻击TGCT的驱动靶点（CSF-1R信号通路），同时守护了患者的关节功能和生活质量——避免了反复手术带来的组织损伤，正是“攻守兼备”的典范；以软组织肉瘤为例，聚焦免疫治疗，介绍了SARC028研究，并强调，免疫联合小分子TKI或化疗可将“冷”肿瘤转化为“热”肿瘤，在“攻”（激活T细胞杀伤肿瘤）与“守”（改造肿瘤微环境、保护正常组织）之间寻找平衡，实现协同增效；介绍了软组织肉瘤化疗，指出以蒽环类为基础的联合化疗虽提升ORR和PFS，但毒性突出，而ALTIN-III-04研究显示，安罗替尼联合表柔比星一线治疗方案获得了疗效与安全性的良好平衡，成为新的治疗标准，提示在“攻”的同时必须考虑“守”——守护患者的骨髓功能、心脏功能等基本生理储备；以骨肉瘤为例，指出化疗耐药的主要机制是ABC转运蛋白介导药物外排是，尝试低剂量阿帕替尼联合耐药一线化疗实现了耐药逆转，表明除了“强攻”加大化疗剂量，还可通过靶向药物“巧攻”转运蛋白，“守护”患者免于更高剂量化疗的毒性，为耐药患者开辟了新的治疗空间；以骨盆骶骨骨巨细胞瘤为例，展现了数字骨科技术在其整合治疗中的应用——3D打印、计算机导航等手段精准守卫手术安全边界，最大化切除肿瘤的同时最小化正常组织损伤；以脊索瘤为例，介绍了抗血管生成联合免疫治疗在脊索瘤中“1+1>2”的临床获益，并提供了“滴血验瘤”技术，即ctDNA监测肉瘤患者的可测量残留病灶，为患者的长期守卫提供了早期预警工具。

　　在讨论环节，多位专家的观点与“攻守”智慧高度契合。徐海荣教授提出，肉瘤领域真正需要整合的不仅是治疗方式，更是对不确定性的认知与决策——医生需要替患者“守卫”未来治疗的可能性，不贸然耗尽所有选项。张晓晶教授强调应区分高危/低危患者，将分子检测前置，避免盲目手术——这正是在“攻”之前先做好“守”的功课。

　　樊院士指出，我们长期认为肿瘤是因为癌细胞不断增殖，这“只是一个表象”。真正的问题在于人体自然力——免疫力、治愈力、生命力——的调控系统出了问题。他形象比喻道：“不是坏人多了，而是警察少了，警察力量不够。”即癌细胞无氧代谢产生大量乳酸，形成酸性微环境，抑制正常免疫细胞功能；部分免疫细胞（如N2中性粒细胞、M2巨噬细胞）甚至充当“叛徒”，与肿瘤同流合污。因此，肿瘤发生是人体内部“攻守失衡”的结果——进攻（癌细胞增殖）失控，防守（免疫监视、组织修复）失能。治疗的根本目标，是恢复这种攻守平衡。樊院士提出的“抗癌、控瘤、扶生”三维策略，蕴含着精妙的攻守辩证关系。

　　“抗癌”是“攻”—— 针对肿瘤细胞直接杀伤，适用于约20%的早期、局限病灶。手术、放疗、化疗中的细胞毒药物，都属于“攻”的范畴。但樊院士提醒，“攻”不能过度——手术追求微创、放疗追求精准，目的就是在杀伤肿瘤的同时减少对正常组织的“误伤”。正如陈静教授研究所示，低剂量阿帕替尼联合化疗实现了“巧攻”，而非不计代价的“猛攻”。

　　“控瘤”是“防”—— 樊院士指出，控瘤针对的是引起肿瘤生长的因素——感染、内分泌紊乱、肥胖、抑郁等。通过干预这些病因，可诱导肿瘤细胞休眠，而非一味追杀。这类似于古代兵法中的“不战而屈人之兵”——通过改变“战场”环境，使敌人失去生长条件。张星教授报告的靶免联合策略，正是通过改造肿瘤微环境、重塑免疫监视功能，实现了“防”与“攻”的协同。

　　“扶生”是“守”—— 这是樊院士最为强调的理念。扶生即最大限度地保护和守卫人体自身的抵抗力和修复力。营养治疗、运动治疗、心理治疗等都不是直接杀癌，而是在“扶生”——为患者的身体构筑坚固的防御工事。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张剑萍教授展示的MTM药学服务体系，从用药监护到不良反应管理、从血药浓度监测到出院随访，正是“扶生”理念在药学领域的生动实践。樊院士特别提到，中医在这方面有大量“扶生”药物，值得挖掘。

　　樊院士强调，整合医学不是各种治疗手段的机械堆砌，而是“将证据、经验、患者价值观和未来治疗机会整合到一次临床决策中”。这要求医生具备攻守转换的判断力——何时该集中火力“攻城略地”，何时该“休养生息”储备体力。徐海荣教授在讨论中提到“真正成熟的医生，不仅知道何时治疗，更知道何时不该治疗”，正是这种攻守转换智慧的最佳诠释。姜愚教授报告的抗血管靶向药耐药后联合化疗再挑战策略，也是在“攻”受挫后转换思路，通过“守”住患者的体能和后续治疗机会，为下一轮“进攻”创造条件。

　　本次研讨会让我深刻认识到，肉瘤治疗不应是武器的堆砌，而应是攻守平衡的系统工程。从反复手术到靶向药物治疗，治疗模式从“粗暴进攻”（截肢、扩大切除）转变为“精准攻击、守护功能”，这是攻守理念在临床实践中的具体体现。从陈静教授的耐药逆转研究中可以看到，面对耐药这一“防线失守”的困境，她没有选择“加大剂量强攻”，而是通过靶向药物“疏导”耐药机制，用巧攻重建治疗防线。从张星教授的免疫联合策略中可以看到，通过激活自身免疫系统来“以守为攻”——改造微环境、调动免疫细胞，让患者自己的身体成为最持久的战斗力量。

　　我们有理由相信，在整合医学理念的指引下，肉瘤患者将获得更多生存机会与更高生活质量。而作为医学从业者，我们既要“锲而不舍”地探索未知，也要“敬畏未知”——既要勇于进攻，也要善于防守；既要敢于亮剑，也要懂得休整。在攻守平衡中寻找最佳治疗路径，在整合框架下守护患者的长远利益——这或许正是樊院士给予我们最宝贵的启示：肿瘤治疗的终极目标不是“消灭敌人”，而是让患者“带着尊严和质量活下去”。攻守之道，存乎一心，而这一心，始终应以患者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