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系肿瘤整合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 许申晖
淮水之滨，淮南故地。2026年7月，合肥迎来了一场文史与医学深度交汇的思想盛会——2026CACA东部整合肿瘤学大会。作为一名参与些微工作的青年学人，连日沉浸，感触良深。这是一次对医学认识论的集体叩问，也是一次传统智慧与前沿科技的对话。"形象思维"不仅是医学回归整体的钥匙，更是我们这个时代理解复杂系统的一把古典钥匙。
开幕式上，《合之术（3）》以樊代明院士亲笔诗作为内容，配以完整舞台诵读呈现。作品回溯淮南王刘安"招贤八公、纳才三千"、首次完整记载二十四节气的历史渊源，借嫦娥奔月、塞翁失马等寓言，阐释中华"形以象表、以形观象"的整体辩证思维。"绝代奇书，鸿烈淮南"——这八个字让我深思良久。《淮南子》两千年前构建的"天地人"宇宙图景，与今日整合医学的"病理生理、互释其渊"遥相契合；其"观象授时、天人相应"的认知范式，恰是形象思维最古老的注脚。安徽文联陈先发主席在文化建设研讨会上梳理的皖北道家—皖中《淮南子》—皖南新安医学这三大文化谱系，更是形象地说明整合医学并非无本之木，而是发源于我们中华民族绵延至今的文化传统。
形象思维的核心命题是"取类比象，理寓形先"。樊院士以"蚂蚁筑巢、内驱自显；蜜蜂造房，天成规范"开篇，揭示了生命系统中那种自下而上、由内而外的涌现秩序。这恰恰是我作为一名动物学、生理生态学研究者，亦略涉生物信息学，最能共鸣的视角。自然界的每一处精妙结构——蜂巢的六边形、候鸟的迁徙、免疫系统的克隆选择、动物体内多器官的协同——都是亿万年选择压力下"以形成象、以象显理"的结果。中医的"医理藏象"，本质上是把人体视为一个持续展现"象"的有机整体；"司外揣内，四诊合参"则是一套从可观测之"象"反推不可见之"机"的方法论。这与当代复杂系统科学的"涌现"概念遥相呼应：1+1≠2，整体大于部分之和。樊院士所言"微观相联，宏观涌现"——这八个字，是形象思维对还原论最深刻的纠偏。
从这里出发，结合近期对大语言模型及多agent编排架构相关论文的学习，我持续思考形象思维与当代人工智能，特别是大语言模型（LLM）多智能体协作架构之间的深层同构。如同最近agent编排中较为热门的蜂群架构，不就是院士所述的"蚂蚁筑巢、内驱自显；蜜蜂造房，天成规范"在计算机科学中的体现么？我意识到它们不只是文学比喻，更是一种自组织系统的精确描述。蚂蚁与蜜蜂没有中央指挥，却通过局部规则涌现出高度有序的群体行为——这与"心智社会"理论（明斯基，1986）所揭示的"智能源于大量简单智能体的组织方式"如出一辙。再深一层，樊院士"人体系统，靶态生莲；自然力生，正气为天"的诗句，描绘的正是免疫-神经-内分泌多系统协同的"自然力"图景——而这套机制，恰恰与当代"人工免疫系统（AIS）"相关研究不谋而合。
在我的科研实践中，与 各类型LLM以及agent的共同协作让我对"整合"二字有了更切身的体会。一个研究综述任务，往往需要文献觅食、综合写作、批判审查、记忆管理等多个角色协作——这与生物医学研究中的 MDT（多学科诊疗）何其相似！而"多科如川，汇流成渊"——《合之术（3）》中这一句，几乎可以原封不动地用作多智能体系统的设计箴言。"系统直觉，洞察关键；决策既立，人皆为源"，则道破了 Human-in-the-loop 的本质——人始终是系统的源头与终点的判断者。
文化建设研讨会（第10期）上提出的"三立纲领"让我尤其触动。立绝代奇书之德——这是对《淮南子》学术德性的传承；立医界改革之功——这是以整合医学破解现代医学的碎片化积弊；立未来医学之言——这是构建中国气派的新医学范式。我认为，"立言"一维，对青年学人尤为切要。我们这一代，恰好处在两个范式交汇的关口：一边是中华传统整体思维的形象智慧，一边是人工智能与系统科学的现代工具。樊院士的"十维路径"与"数字孪生、象按虚玄"的论述，已经为这种交汇提供了理论框架——形象思维可以作为复杂系统建模的认识论基础，而 LLM agent 则是其工程化的载体。从这个意义上说，形象思维不仅是医学的认识论，更是连接医学与人工智能的元语言，EvoFlow、SPRIG等架构，或是基于生境，或是基于遗传进化，借鉴自然界中已存在的先进范式，进而优化agent的应用范式或prompt架构设计。
主旨报告环节，范先群院士的眼肿瘤保眼体系（27%→53%）、樊嘉院士的肝癌"复旦分子分型"、李平教授基于"卫气三焦"的中西医整合免疫方案、钱其军教授的纳米抗体 CAR-T——每一项成果都是"形象思维+循证医学"双轨整合的生动注脚。而樊院士所言"抗则伤正，控则得全；扶生为本，整合为范"的理念跃迁，从抗癌到控瘤再到扶生，正是从战争思维到生态思维的认知升级。
"医道天道，千般一面；形象思维，方睹真颜。"走出大汉，走近淮南；走出专科，走近整合；走出还原，走近涌现——这便是我在此次大会上找到的回答，江淮数日，获益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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