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系肿瘤整合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  鱼静敏

　　2026年7月6日晚，我在线学习了由中国抗癌协会主办的“CACA前沿播第57期”。本期聚焦上海市胸科医院陆舜教授团队发表于《柳叶刀》主刊、并入选2026年ASCO全体大会（Plenary Session）的HARMONi-6（AK112-306）研究。该研究全球首次证实，PD-1/VEGF双抗依沃西单抗联合化疗较PD-1单抗联合化疗显著延长晚期鳞状非小细胞肺癌（sq-NSCLC）患者的总生存期（OS）和无进展生存期（PFS）。在专家讨论中，樊代明院士的精彩点评让我对这项研究背后的整合医学理念有了更加深刻的体悟——它不仅是一项临床突破，更是一次从“抗癌”到“控瘤”再到“扶生”的思维跃迁。

　　一、困局之思：生长抑制出问题，为何单药走不通？

　　鳞状非小细胞肺癌是肺癌中最棘手的亚型之一，与肺腺癌不同，鳞癌驱动基因突变比例极低，靶向治疗无从下手；传统化疗疗效有限；PD-1单抗联合化疗虽为一线标准，但中位PFS仅约7个月。更棘手的是，抗血管生成药物在鳞癌中长期被“禁用”——因为中央型鳞癌毗邻大血管，贝伐珠单抗等抗VEGF药物因出血风险而被临床试验排除。这意味着，鳞癌患者的治疗工具箱里，少了一件重要武器。

　　为什么单药走不通？樊代明院士曾指出，肿瘤的本质是生长抑制出了问题——细胞不受控地增殖，而单一分子靶点无法解决这一系统性问题。HARMONi-6研究的创新之处，恰恰在于它不再“单对一个分子”，而是同时作用于PD-1（解除免疫抑制）和VEGF（阻断血管生成、改善肿瘤微环境）。依沃西单抗作为全球首个PD-1/VEGF双抗，将“免疫激活”与“血管调控”整合。研究结果显示，相比替雷利珠单抗联合化疗，依沃西联合化疗使死亡风险降低34%，中位OS达27.9个月（对照组23.7个月），24个月OS率分别为64.7%和48.6%。PFS也显著延长至11.1个月（对照组6.9个月）。所有亚组——无论PD-L1表达高低、无论转移负荷大小——全部一致获益。

　　这组数据的意义，远不止于数字本身。它回答了樊院士提出的那个根本问题：面对生长调控失序的复杂疾病，单一分子靶点远远不够，必须从系统的角度去调节人体状态。

　　二、整合之变：从“单靶点对抗”到“多维度调控”

　　HARMONi-6研究的深层价值，在于它体现了整合医学“全局思维”的精髓。樊代明院士在点评中指出，传统“抗癌”思路是“你死我活”的对抗——手术切除、化疗杀伤、靶向阻断。但肿瘤是一个极度复杂的生态系统，单纯依靠“杀”的手段，往往陷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困境。整合医学则强调：不仅要“抗癌”，更要“控瘤”和“扶生”。

　　何谓“控瘤”？控瘤聚焦病因干预，控制那些让肿瘤得以生长的“土壤”因素——血管生成、免疫抑制、代谢微环境等。依沃西单抗通过同时阻断PD-1和VEGF，既“松开”了被肿瘤抑制的免疫刹车，又“改造”了为肿瘤供血供氧的血管网络。这不再是单一维度的“对抗”，而是对肿瘤生存环境的系统性“调控”。

　　何谓“扶生”？扶生是通过调节人体自身的“自然力”来赢得生存的竞争。HARMONi-6研究入组的532例患者中，中央型鳞癌占63%，PD-L1阴性（TPS＜1%）占39%，多部位/肝/脑转移占33.8%——这些都是传统治疗中预后极差的人群。而依沃西联合化疗让这些患者的24个月OS率达到64.7%，意味着超过六成的患者活过了两年。这不是简单地“杀死更多肿瘤细胞”，而是通过调节人体免疫与血管状态，让患者自身的防御系统重新占据上风。

　　正如樊代明院士所言：“抗癌不是单纯‘杀瘤’，而是抗癌、控瘤、扶生三手抓。” HARMONi-6研究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实践——它不是用一种武器去“消灭”敌人，而是通过多靶点整合调控，重塑了肿瘤与人体之间的力量对比。

　　三、中国之路：本土智慧与全球引领

　　鳞状非小细胞肺癌在中国的疾病负担尤为沉重。中国每年新发肺癌病例超过100万，鳞癌占比虽因控烟有所下降，但仍是一个庞大的患者群体。更关键的是，中国鳞癌患者的流行病学特征、治疗可及性与西方国家存在差异——中央型比例高、就诊时晚期比例高、对传统治疗的耐受性不同。这意味着，照搬国外的治疗方案远远不够，必须用中国的数据回答中国的问题。

　　HARMONi-6研究全部在中国50家医院开展，入组532例中国患者。它是ASCO成立61年来首个登陆全体大会的中国原创新药研究成果。这不仅是一份荣誉，更是一种宣告：中国肿瘤学已经从“跟跑”走向了“领跑”。陆舜教授指出，该方案已获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受理，将首先惠及中国患者。依沃西也已被纳入国家医保目录，患者可及性得到了切实保障。

　　樊代明院士多次强调，CACA指南之所以坚持以中国人群数据为核心，是因为不同人种的遗传背景、不同地域的生活方式，决定了“拿来主义”的指南无法真正落地。HARMONi-6研究正是这一理念的最好注脚——用中国原创的药物、在中国患者身上开展的研究、回答中国临床最迫切的问题。这种“中国智慧”，不仅惠及本国患者，更在为全球肿瘤治疗贡献独特的方案。

　　四、病人好不好，才是检验的金标准

　　回望整场会议，我深切感受到HARMONi-6研究的意义早已超越了“一项成功的III期临床试验”。它是一个从“单靶点对抗”走向“多维度整合调控”的思维转换，是从“抗癌”走向“控瘤”“扶生”的理念升级，更是中国肿瘤学界从“跟跑”走向“领跑”的里程碑。

　　樊代明院士曾说：“病人好不好，才是检验的金标准。”HARMONi-6研究让晚期鳞癌患者的死亡风险降低34%、中位生存逼近28个月——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个重新获得时间的家庭。而比数字更重要的，是这项研究背后所承载的整合医学思维：肿瘤治疗不能只盯着肿瘤细胞，而要着眼于整个人体的状态调节；不能只用一种武器硬拼，而要调动免疫、血管、代谢等多维度的力量协同作战。

　　作为医学领域的一员，我在这场学术交流中收获的不仅是知识的更新，更是一种思维方式的启迪：真正的医学突破，往往发生在从“对抗”走向“整合”的思想转弯处。当中国智慧与整合理念相遇，就能在看似无解的临床困局中找到新的出口。HARMONi-6研究点亮了其中的一盏灯，而更多的答案，正等待着我们在“控瘤”“扶生”的整合之路上继续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