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系肿瘤整合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 石钰
2026年6月2日,中国抗癌协会CACA前沿播第54期“Holistic Integrative Oncology(HIO)近距离放射治疗专题”如期举行。本次会议汇聚了曹新平教授、张福泉教授、蔡嵘教授等多位国内近距离放射治疗领域的领军专家,围绕子宫内膜癌术后放疗指南、3D打印技术在妇科后装放疗中的应用、复发患者的补救性放疗策略等议题展开了深入研讨。本次学习让我深刻体会到:近距离放射治疗的发展历程,正是现代肿瘤学从“精准医疗”向“整合医学”范式跃迁的生动缩影。精准医疗让我们看得更清、打得更准;而整合医学则提醒我们,技术再精准也不能脱离患者的整体、肿瘤的动态以及多学科的协同。
1.精准医疗的基石:指南规范化与技术个体化。
精准医疗的核心在于“因材施治”——在正确的时间、为正确的患者、选择正确的治疗方式。曹新平教授对NCCN子宫内膜癌术后放疗指南的解读,精准地体现了这一理念。他系统梳理了不同FIGO分期、组织学分级及高危因素下术后辅助治疗的选择路径:IA期G1/G2无高危因素者可仅观察;存在LVSI或年龄≥60岁者需阴道近距离放疗(VBT);而IB期G3则需要外照射(EBRT)联合VBT乃至全身治疗。这种分层清晰、数据明确的决策体系,正是精准医疗在临床实践中的具体落地。曹教授特别强调了HIO指南的三大特点:使用最新分期、表述清晰无含糊、关键数据(靶区范围、剂量)明确化。指南的清晰明了风格,使得即便是基层医院的放疗科医生,也能按照统一标准为患者提供规范化治疗,对于推动我国放疗事业的同质化发展具有重要价值。
而张福泉教授关于3D打印技术在妇科后装放疗中的报告,则将精准医疗推向了“个体化”的极致。传统后装放疗施源器是“千人一面”的标准化产品,而每个患者的解剖结构——尤其是术后改变、肿瘤复发导致的局部异常——具有独特性。3D打印技术实现了“量体裁衣”:根据患者CT或MRI数据,设计与解剖结构完全匹配的个体化施源器或引导板。张教授介绍的个性化定制、优化剂量分布、突破治疗瓶颈、提升操作效率四大价值,以及PLA、PC-ISO、PEEK等多种打印材料的特性,让我看到了这项技术从实验室走向临床的完整图景。对于复杂解剖、局部复发或手术改变解剖结构的疑难病例,3D打印提供了以往难以实现的精准解决方案。然而,精准医疗并非万能。张教授也坦诚指出了当前挑战:高级别临床证据不足、标准化与监管体系缺失、肿瘤退缩后模板适配性差、技术普及存在学习曲线等。这提醒我们,精准医疗的工具再先进,也必须在科学的循证医学框架内审慎应用。
2.复发治疗中的精准与局限:局部控制不等于根治。
蔡嵘教授关于子宫内膜癌术后复发患者放疗策略的报告,从另一个侧面展现了精准医疗的价值与边界。她指出,阴道是子宫内膜癌术后最常见的复发部位(尤其是未放疗者),初始复发时间多在术后2-3年。这一临床特点的明确,对于制定随访计划和早期发现复发具有重要意义。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蔡教授的核心观点:复发不等于失去根治机会。对于未接受过盆腔放疗的局限性阴道复发患者,外照射联合影像引导的近距离治疗可以获得较好的缓解和生存。而对于既往接受过盆腔放疗后出现阴道复发的患者,只要将周围正常器官的累积剂量控制在安全范围内,采用三维适形近距离放疗进行再程照射也是可行且安全的,近半数患者可以获得再次根治的机会。这一数据令人振奋。但同时,蔡教授也客观指出:远处转移是治疗失败的主要原因,局部控制并不必然带来总生存改善。这一观察精准地揭示了精准放疗的天然局限——它解决的是局部问题,而子宫内膜癌的复发转移往往是全身性问题。正如会议中罗教授所补充的,术后复发的子宫内膜癌患者中约30%存在远处转移,因此除放疗外,还需要积极的药物治疗,包括化疗、靶向治疗和免疫治疗。但当精准的局部治疗已经做到极致,就需要更大的视野。
3.整合医学的视野:从功能、动态到兵团作战。
樊代明理事长在会议最后的总结,正是对这个问题的深刻回答。他提出的三大转变——从结构肿瘤学向功能肿瘤学转变、从静态肿瘤学向动态肿瘤学转变、从单科作战向兵团作战转变——直指现代肿瘤学的核心困境与出路。
第一,从结构到功能。 樊院士指出,我们看得见的肿瘤(影像学、病理学可见)实际上已经是“晚期”了。在形态学改变出现之前,从基因、RNA、蛋白到细胞器,已经发生了广泛的功能变化,这些变化比影像学可见提前。循环DNA、循环肿瘤细胞等液体活检技术,为我们提供了功能层面早期预警和干预的窗口。这一观点让我深刻认识到,肿瘤学的未来不在于更好地“杀灭”已经可见的肿瘤,而在于如何在功能失衡的早期阶段进行调节。
第二,从静态到动态。 肿瘤不是一张静止的病理切片,而是一个随着时间、治疗、机体状态不断演变的动态系统。樊院士以基因测序为例:一个细胞可以测出全部基因,但测序数据本身毫无意义,必须与患者的年龄、哺乳史、生活方式等临床信息动态整合,才能指导治疗。未来的医生,在AI的辅助下,需要学会“排兵布阵”——在抗癌药、控瘤药、扶生药这三类药物中动态选择、时序组合。
第三,从单科到兵团。 子宫内膜癌的治疗绝非妇科医生或放疗科医生能够独立完成的任务。樊院士指出,肥胖本身就是子宫内膜癌的重要危险因素——控制肥胖可以预防15%的子宫内膜癌,已患癌者减肥也能改善预后。这需要营养科、内分泌科的参与。中医几千年来的“调全身以治局部”的理念,同样值得借鉴。只有将外科、放疗科、肿瘤内科、病理科、影像科、中医科、营养科等所有力量集中起来,针对不同患者“量体裁衣”,有的先做手术、有的先做放疗、有的不做某种治疗,才能真正走出“杀癌”的困局,走向“控瘤”和“扶生”的新境界。
4.精准是手段,整合是方向
精准医疗是整合医学的基础,而非终点。没有3D打印、影像引导、剂量优化的精准技术,整合医学就是空中楼阁;但如果只盯着精准而忽视患者的全身状态、心理社会因素、长期生存质量,精准就会异化为技术崇拜。整合医学是精准医学的方向,这需要内外科医生共同的努力,更需要大量的中国数据,而CACA指南和樊院士主编的《整合肿瘤学》,正是中国学者向世界输出整合医学理念的宏大工程。我们有责任产出高质量的循证证据,而不是永远做西方指南的跟随者。
在具体治疗过程中,肿瘤不能只盯着局部“杀”,还要学会全身“调”。樊院士以子宫内膜为例:子宫内膜每个月增生是为了生育,如果调控得当,它就不会长成癌;子宫内膜异位症则是调控失衡的中间状态,就此而言肿瘤的本质是全身调控失常在局部的表现。行动上进行多学科协作,鼓励妇科肿瘤科与放疗科、物理师、影像科、中医科专家同台交流。
从精准医疗到整合医学,不是一条替代之路,而是一条升华之路。我们在精准的道路上走得越深,就越需要整合的视野来指引方向;我们整合的能力越强,精准技术就能在更大的坐标系中发挥更大的价值,故我们还需继续深耕专业、拓宽视野、拥抱协作,为推动中国肿瘤学从“精准”走向“整合”贡献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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