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系肿瘤整合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 白雪
2026年4月,2026CACA西部整合肿瘤学大会在成都召开。作为中国抗癌协会四大区整合肿瘤学大会的启幕之作,这场盛会汇聚西部十一省区市的抗癌力量,以肿瘤防治、赢在整合为旗帜,探讨肿瘤医学的未来方向。开幕式上,樊代明院士创作的《合之术1——全局思维 一览众山》以诗朗诵拉开序幕,将巴蜀烟火气与整合医学理念融为一体。大会传递出一个鲜明共识:肿瘤诊疗的范式,正在从如何对抗疾病转向如何更好地照护生命。这不仅是技术的迭代,更是诊疗哲学、系统思维与人文精神的整体演进。作为一名科研工作者,我深刻感受到:以整合医学的人文智慧为魂、以人工智能的技术赋能为器,让人的智慧与机的智能深度融合、相互赋能,这正是智疗时代的核心命题。
一、认知的边界:还原论的成就与困境
理解从治疗到智疗的范式转换,首先需要审视我们身处的治疗时代是如何建构起来的。这个时代最深层的方法论根基,是还原论。
还原论的基本信条是:复杂整体可以被拆解为简单部分,理解了部分就能理解整体。这一思维方式自笛卡尔以来深刻塑造了现代科学,并在医学领域取得了辉煌成就。我们将人体拆解为系统,系统拆解为器官,器官拆解为细胞,细胞拆解为分子。在每一个层次上,我们都在追求更精确的靶点、更清晰的机制、更可控的干预。这种思维方式带来了外科手术的精确化、抗生素的靶向杀灭、基因检测的分子诊断、靶向药物和免疫治疗等一系列革命性突破。这是无可否认的成就,也是治疗时代的科学根基。然而,还原论的成功恰恰成为其继续推进的障碍。当我们掌握了越来越多的零件,却越来越难以理解整体为何以某种方式运转或崩溃时,还原论的边界就显现出来了。
这个边界首先体现在本体论层面:人体不是一台可以被完全拆解再重新组装的机器,而是一个复杂的生命系统。复杂系统的本质特征在于:整体行为无法从部分特性简单推导,部分与整体之间存在非线性的相互作用,系统具有动态演化和自适应能力。肿瘤的发生发展正是这样一个复杂过程——它不是在单一因素驱动下的线性发展,而是在基因、微环境、免疫状态、代谢网络、神经内分泌调节、心理社会因素等多重维度的持续互动中,涌现出失控生长的恶性表型。将这样一个复杂过程简化为某个基因突变导致某种癌症的线性叙事,虽然便于研究和传播,却严重偏离了真实世界的复杂性。
边界的第二层体现在方法论层面:还原论擅长处理的是线性因果关系,即A导致B、B导致C的链条式逻辑。在这种逻辑下,我们相信找到了关键分子就能找到解药。然而,在复杂系统中,因果不是线性的,而是循环的、相互的、多因素交织的。一个靶点被阻断,系统会寻找代偿通路;一个干预在某个时间点有效,在另一个时间点可能失效。这意味着,还原论指导下的靶向思维虽然能够产生有效的治疗手段,但这些手段的应用效果始终受制于系统的整体状态。我们可以在实验室的简化模型中证明一个药物的疗效,但在真实患者的复杂系统中,同样的药物可能因人而异、因时而异。
边界的第三层体现在价值论层面:还原论医学将疾病定义为偏离正常的生物学状态,将治疗定义为纠正这种偏离的技术操作。这种定义方式本身没有问题,但问题在于,当技术操作成为医学的全部关注点时,患者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就被消解了。患者有恐惧、有希望、有家庭、有生活世界,他对治愈的理解可能不同于医生的生物学定义,他对治疗风险的态度、对生活质量的偏好、对生命意义的理解,都是影响治疗决策的关键因素。这些因素无法被还原为任何生物学指标,却实实在在影响着治疗的效果和患者的福祉。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治疗时代遭遇了它的内在困境:我们拥有了越来越强大的技术工具,却越来越难以回答什么是好的治疗这个根本问题。技术可以回答能不能做,无法回答该不该做;可以提供生存率数据,无法定义什么样的生存是值得的。这不是技术的失败,而是还原论框架的边界——它擅长处理手段问题,却无法处理目的问题。
理解这个困境,是从治疗走向智疗的第一步。这不是要否定还原论的成就,而是要清醒地认识到它的边界,从而为新的范式开辟空间。
二、认识论的革命:全局思维与整合医学
正是在还原论困境显现的地方,整合医学登上了舞台。大会提出的整合不是简单的多学科拼盘,而是一次认识论层面的革命。这场革命的核心,可以从《合之术》十大思维之首的全局思维入手理解。
全局思维的第一层含义是:整体先于部分,整体大于部分之和。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却极为深刻的命题。还原论的隐含假设是:理解了部分,就能拼凑出整体。但复杂系统科学告诉我们,当部分组合成整体时,会产生任何一个部分都不具备的涌现性质。水分子没有湿的性质,但大量水分子聚集在一起,湿就涌现出来了。类似的,肿瘤的恶性行为不是哪一个基因突变拥有的性质,而是在多层次因素的持续互动中涌现出来的系统行为。这意味着,仅仅研究单个分子的功能,永远无法完全预测系统的整体行为。这不是研究得不够细,而是复杂系统的本质决定了:部分之和永远小于整体。
全局思维的第二层含义是:在关系中理解事物,而非在孤立中理解事物。还原论倾向于将事物从它的环境中剥离出来,在隔离状态下进行研究。这种研究方法确实有助于排除干扰因素、建立清晰的因果关系,但代价是失去了对关系的理解。在真实世界中,事物不是孤立的实体,而是在复杂的关系网络中存在的节点。一个基因的功能不仅取决于其自身的序列,还取决于它与哪些其他基因相互作用、在什么细胞类型中表达、处于什么样的微环境之中。整合医学的全局思维要求我们不再只盯着实体,而要关注关系——分子之间的关系、细胞之间的关系、器官之间的关系、人与环境之间的关系。疾病的本质,往往不是某个实体出了问题,而是关系发生了紊乱。
全局思维的第三层含义是:动态地理解生命过程,而非静态地切割时间截面。还原论的研究往往采取快照式的设计:在某个时间点测量某些指标,分析它们之间的相关性。这种方法能够提供有价值的信息,但它捕捉到的只是一个静态的截面。生命是一个持续的动态过程,肿瘤的发生发展更是一个演化的过程——基因突变逐渐积累,微环境逐步重塑,免疫状态动态变化,肿瘤细胞与宿主系统持续博弈。一个在某个时间点有效的干预策略,在另一个时间点可能失效甚至有害。全局思维要求我们将时间维度纳入视野,以动态演化的视角理解疾病和干预,而不是将复杂的生命过程简化为一系列静态截面的叠加。
全局思维与整合医学的关系是内在的:整合医学的整合,正是在全局思维指导下的有机重组。它不是简单地把多个学科的知识堆叠在一起,而是以全局思维为认知框架,将这些知识按照生命系统的真实结构重新组织起来。所谓合纵连横——纵向上,打通从分子到人群的多尺度信息;横向上,融合不同学科的知识与方法——其根本目的,是让我们的认知结构尽可能逼近生命系统的真实结构。
这种认识论革命对智疗的意义是根本性的。在还原论框架下,治疗被理解为针对某个靶点的精确打击;在全局思维框架下,智疗被理解为对整个生命系统的整体调适。治疗针对的是病灶,智疗照护的是人。这不是要放弃靶向治疗等精确手段,而是要将这些手段纳入更大的认知框架中——它们是有力的工具,但不是医学的全部目的。医学的最终目的不是消灭疾病这个抽象概念,而是守护具体的人的福祉。全局思维的确立,正是从治疗走向智疗的认识论前提。
三、价值的重定向:三大行动与范式跃迁
在全局思维奠定认识论基础之后,樊代明提出的三大推进行动——国内向国际、现在向未来、学术向文化——为范式跃迁指明了方向。这三个向,每一个都意味着一次视角的根本转换,共同构成了智疗的价值坐标。
国内向国际:空间维度的拓展
国内向国际的第一个层面是知识流动层面的。整合医学的理念与实践,不应局限于中国学术圈,而应成为全球肿瘤防治事业的有机组成部分。这意味着我们需要以更开放的姿态参与国际学术交流,同时也要有自信将中国的实践经验、研究成果和智慧方案贡献给世界。这不是单向的走出去,而是双向的互鉴与共创。
第二个层面是问题意识层面的。肿瘤是全球性挑战,不同地区和人群的疾病谱、遗传背景、社会环境、医疗条件各不相同。当我们把视野从国内拓展到国际,就会意识到:整合医学不是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固定方案,而是一种在不同情境中灵活应用的思维方式。西方发达国家的肿瘤防治经验有其价值,但不能简单移植;中国的实践同样有其独特性,值得被世界看见。这种跨文化的视野本身,就是整合思维的体现——它要求我们在更广阔的空间尺度上理解肿瘤防治的多样性和共通性。
第三个层面是使命层面的。国内向国际的深层含义是:中国抗癌事业不仅要解决自己的问题,还要为全球肿瘤防治贡献智慧。整合医学作为中国抗癌协会旗帜鲜明提出的核心理念,有潜力成为具有国际影响力的中国方案。这意味着我们的研究和工作,需要有更宏大的使命自觉——我们不仅是在为一个地区、一个国家工作,也是在为人类共同面临的健康挑战寻找出路。
现在向未来:时间维度的前瞻
现在向未来的第一个层面是临床决策层面的。传统的医疗决策往往聚焦于当下的疗效——这个手术的成功率是多少?这个药物的近期缓解率是多少?但整合医学要求我们将时间维度拉长:今天的治疗决策,会如何影响患者三个月后的状态?一年后的生活质量?五年后的生存与功能?这意味着我们需要从短程思维转向长程思维,在每一个决策中都为患者的长期预后负责。
第二个层面是全周期管理层面的。防-筛-诊-治-康的全链条理念,本质上是现在向未来的具体体现。传统的医疗模式聚焦于诊和治这个中间环节,对前端的预防筛查和后端的康复照护关注不足。但一个真正高明的医疗体系,应该将资源向前端和后端延伸——前端投入越多,后端需要治的重病就越少;后端照护越好,前端的治疗成果就越能巩固。这种全链条的思维,要求我们不再把治疗看作一个孤立的环节,而是将其嵌入从健康到疾病再到健康的完整时间线中。
第三个层面是科研层面的。现在向未来对科研工作者的要求是:我们的研究不仅要回答当下的问题,更要前瞻性地布局未来的方向。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关注那些今天看似遥远但未来可能成为关键的问题——新技术可能带来的伦理挑战、人口结构变化对疾病谱的影响、气候变化与健康的关系等。真正的智疗,不是被动地应对已经出现的问题,而是主动地塑造未来的可能。
学术向文化:价值维度的升华
学术向文化是三大行动中最深刻、也最容易被忽视的一个。它的第一层含义是:医学不仅是科学技术的集合,更是一种文化。文化塑造的是思维方式、价值取向和行为规范。一个拥有顶尖技术的医学体系,如果缺乏人文关怀的文化浸润,就可能变得技术至上、见病不见人。学术向文化的本质,是让医学从技术逻辑回归生命逻辑——技术是手段,患者才是目的。
第二层含义是:知识需要内化为素养才有真正的力量。学术生产的是外在于人的知识——论文、数据、指南、共识。这些知识如果不被内化为医者的素养、思维方式和行为习惯,就只是纸面上的文字。文化正是这种内化的过程——它让以患者为中心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成为每一个决策中自觉的价值坐标。从学术到文化的转向,就是从知道到做到、从遵循规范到成为习惯的跃迁。
第三层含义最为根本:学术回答是什么和怎么做,文化回答为什么和为了谁。在医学领域,为什么和为了谁是比是什么更根本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治疗这个患者?我们是为了谁的利益在行动?这些问题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医学的全部价值根基。当技术越来越强大、手段越来越复杂时,我们反而最容易迷失在这些根本问题上——我们忙于操作工具,却忘记了工具的最终目的。学术向文化的转向,就是要让这些根本问题重新回到医学的中心位置,让价值判断与技术操作始终相伴而行。
三大行动共同指向一个核心:从治疗到智疗的跃迁,本质上是医学价值观的重塑。治疗是技术性的操作,智疗是整体性的关怀;治疗回答怎么做,智疗追问为什么做和为谁做。国内向国际拓展了空间视野,现在向未来延伸了时间视野,学术向文化深化了价值视野——三个维度共同构成了智疗的完整坐标。
四、实践的路径:智慧为魂、智能为器
在明确了认识论基础和价值坐标之后,最后一个问题是:如何落地?大会给出的回答是:以整合医学的人文智慧为魂,以人工智能的技术赋能为器。真正的智疗,是人的智慧与机的智能深度融合、相互赋能的产物。
智能为器:人工智能的角色与边界
人工智能正在深刻改变医学的面貌。从影像识别到病理分析,从基因组解读到真实世界研究,从临床决策支持到药物研发,智能工具正在成为医学基础设施的重要组成部分。大会展示的CACA指南AI助手,就是智能之器的典型体现——它深度融合指南核心知识体系,构建动态知识图谱,与临床业务系统结合,为医生提供实时决策支持。
人工智能的核心能力在于:高效处理海量信息、识别人类难以察觉的模式、在明确定义的问题上做出快速而一致的计算。这些能力恰好可以弥补人类认知的局限——我们处理信息的速度有限,容易受到疲劳和情绪的影响,在面对复杂数据时可能遗漏关键信息。在这个意义上,人工智能是整合医学落地的关键技术支撑:它让权威的医学知识能够突破时空限制,让整合性的决策支持能够抵达每一个临床场景。
然而,明确人工智能的能力,同样需要明确它的边界。人工智能的本质是模式识别和统计推断,它不拥有对意义的理解、对价值的判断、对责任的担当。它可以告诉你某种治疗方案在统计学上更优,但无法告诉你对这位患者而言什么是最好的选择——因为最好不是一个纯技术概念,而涉及患者对生活质量的偏好、对风险的承受意愿、对生命意义的理解。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它们需要的是人的智慧,而非机器的计算。
智慧为魂:人文智慧的根本地位
如果说智能是器,那么智慧就是魂。智慧与智能的区别在于:智能是解决问题的能力,智慧是选择什么问题来解决、以什么价值导向来解决的能力。一个拥有高超智能的系统,可以在给定目标下找到最优路径;但设定什么目标、遵循什么价值准则,这超出了智能的范畴,属于智慧的领域。
整合医学的人文智慧,首先体现在对整体的人的持续关注。技术医学关注的是病灶,整合医学关注的是患者。这个转换意味着:治疗方案的选择不仅要考虑生物学疗效,还要考虑患者的生活质量、心理状态、家庭支持、经济负担、个人意愿。这些非医学因素,恰恰是决定治疗成败的关键变量。人文智慧的体现,就是能够将这些因素纳入决策视野,而不是将其视为杂音而忽略。
人文智慧的第二层体现,是在不确定中做出审慎判断的能力。医学充满了不确定性——同样的治疗方案在不同患者身上效果迥异,同一个决策可能在短期内有效但在长期内带来问题。面对不确定性,智能可以提供概率和选项,但最终的判断必须由人来做出。这个判断需要知识、经验和直觉的综合运用,更需要承担责任的能力和勇气。人文智慧,正是这种在不确定中行动的能力。
人文智慧的第三层体现,是对医学根本目的的持续追问。我们为什么要治疗?我们为了谁的利益?什么是好的治疗?这些问题没有一劳永逸的答案,需要在每一个具体情境中重新思考。技术可以让人暂时忘记这些问题——因为有太多可做的事情占据了注意力。但人文智慧的标志,恰恰是在技术喧嚣中仍然能够停下来追问这些根本问题,让价值判断始终引领技术操作。
魂器相融:相互赋能的实践路径
智慧为魂、智能为器,这一关系明确了本末次序:魂决定方向,器提供动力;魂回答为什么,器解决怎么做。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两者是分离的——真正的智疗,要求两者深度融合、相互赋能。
深度融合的第一层含义是:智能嵌入智慧所设定的价值框架。人工智能不是中立的工具,它的应用方式本身就蕴含着价值选择——我们选择用AI解决什么问题、忽视什么问题,我们如何定义AI输出的好与坏,这些都需要智慧的引导。没有智慧的价值框架,智能可能高效地服务于错误的目标。因此,智能系统的设计、部署和应用,必须始终在人文智慧的审视之下。
深度融合的第二层含义是:智慧借助智能实现更充分的表达。人文智慧不是排斥技术,而是驾驭技术。一个拥有整合医学智慧的医生,会主动利用AI工具来扩展自己的认知能力——让AI处理海量数据、识别复杂模式、提供决策参考,从而将自己解放出来,专注于那些只有人才能做的事情:与患者沟通、理解患者的需求、做出价值判断、承担决策责任。在这个意义上,智能不是智慧的替代,而是智慧的放大器。
深度融合的第三层含义是:在互动中相互塑造。人的智慧在使用智能工具的过程中会被改变——我们逐渐习惯于某种信息呈现方式、某种决策支持逻辑,这会影响我们的思维习惯。同时,智能系统也在与人的互动中被改进——人的反馈、判断和选择,成为系统学习和优化的依据。这是一个共同演化的过程,最终形成的是一种人机共生的认知形态。真正的智疗,正是这种共生形态的体现:不是人使用机器,也不是机器替代人,而是人与机器在深度融合中产生出任何一方单独都不具备的新能力。
从治疗到智疗,不是文字的修饰,而是范式的转换。这场大会带给我的最大启示在于:技术可以不断迭代,但医学的根基始终是对生命的敬畏与关怀。肿瘤智疗的真谛,不在于用冰冷的算法取代温暖的医者,而在于让医生的智慧因智能工具而延伸、升华,让患者的生命因精准与关怀而得到更好的呵护。我们正在共同书写的,是一部智慧与智能双螺旋上升的、关于生命关怀的新篇章。这,就是智疗时代医学科研工作者的学术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