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笔者提出“营养是一种世界观”的核心命题，旨在超越营养学作为生物医学分支的传统认知，超越物质世界的思维范式，将其置于哲学、人类学与生态学的交叉视野中进行审视。笔者认为营养不仅是维持生命的物质过程，不仅是组成机体的元素，更是人类理解世界、建构意义、塑造伦理关系的深层认知框架。通过分析营养实践中的文化编码、哲学思考及生态互动，揭示营养世界观如何成为现代社会个体认同、社会规范与文明演进的重要维度，并呼吁建立一种基于生态整体性与生命尊严的营养哲学，以应对当代的生存危机。

　　关键词：营养哲学；世界观；具身认知；食物伦理；生态思维

　　正文

　　2018年8月25日，在北京九华山庄召开的中华医学会第十二届全国肠外肠内营养学术会议开幕式上，笔者做了“营养的秉性”大会主席致辞，借用CSPEN五个英文字母描述了笔者认知的营养的秉性：combined，团结、化合；systemic，全身、整体；placid，安静，平和；equall，平等，公平；Numinous，庄严，神圣。八年过去了，回过头去看当年的认知，尽管是一次有益的探索，但觉得仍然是一知半解、管窥蠡测，远远没有真正认清营养的真实面貌、远远没有真正理解营养的丰富内涵。2026年1月1日在“用营养治疗构建未来先进医学治疗体系”一文中，笔者正式提出“营养是一种世界观”，认为，营养远非单纯维护健康的手段、工具，实则是认识世界的世界观，是改造世界的方法论。

　　一、引言：从“吃什么”到“如何存在”

　　“人如其食”（You are what you eat）的古老格言，在当代科学语境中常被简化为营养元素与生理健康的线性关联。然而，若将其置于哲学视野下，这句箴言揭示了一个更为深刻的真理：我们的饮食选择与实践，正是推动人类从鱼类进化为现代人的关键引擎，并塑造了每一个人区别于其他人的表型、生理、心理、精神、思维及行为特质，构成了我们认知、理解和介入世界的基本方式。由此，营养超越了生理学或营养学的技术范畴与物质世界，成为一种世界观——一种关于生命、自然、他者及自我关系的整体性认知与价值体系。

　　在技术理性主导的现代性叙事中，营养被化约为可量化的宏量和微量营养素、卡路里与代谢路径，其丰富的社会文化意涵与哲学维度被严重遮蔽、被严重忽视。本文旨在对此进行理论重构，论证营养如何作为一种世界观，塑造个人与群体的身体经验、社会的组织形态，以及文明与自然的互动模式。

　　二、营养作为世界观的哲学基础

　　1. 具身认知的起点：味觉与世界图景的生成

　　以莫里斯·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让-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为代表的现象学哲学强调，认知始于身体与世界的交织。口腔，作为最直接的身体感知器官之一，是婴儿出生后接受外界信号的第一根天线，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世界分拣器。通过味觉的接纳与拒斥（甜/苦、宜人/厌恶），婴儿开始划分安全与危险、自我与他者、文化与自然的最初边界。这种基于口腔与肠胃的认知，奠定了我们情感反应（如“滋养”带来的愉悦与“毒害”引发的恐惧）和隐喻思维（如“消化知识”、“品味人生”）的基础。营养摄入因而成为世界向身体内化的原初过程，形塑了我们理解世界的情感-认知图式。

　　2. 共生认知的源头：交换与转化的宇宙论模型

　　在中国古代“五行”体系、印度阿育吠陀医学、古希腊“体液说”等传统文明中，饮食并非单纯的物质补充，而是维持宇宙微观与宏观和谐平衡的核心仪式，是链接大自然与人体的最直接纽带。人体作为小宇宙，通过摄取源于大宇宙（自然）的特定食物，经过消化、吸收、利用、排泄四个过程，实现与天地节律的同步，达到天人合一。营养在此成为一种存在论实践，它维系着个体健康、社会秩序乃至宇宙和谐。这种将营养视为能量与意义交换的世界观，构建了人与自然共生而非对抗、维护而非毁损的伦理关系。笔者提出的“全人全健康（whole person one health）”的医学模式正是基于这种认知。

　　3. 管理认知的范场：生命政治与伦理秩序的显现场域

　　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的“生命政治”概念揭示了一个负责有为的政府如何通过管理生命过程来实施国家治理，我国的“健康中国“战略与”体重管理年“就是最好的具象。营养规划如《国民营养计划（2017-2030年）》”—从国家推行膳食指南、学生午餐计划、贫困地区营养干预，到市场宣传“健康食品”—无疑是现代生命政治的关键技术。它通过定义何谓“科学”、“健康”的饮食，隐秘地规范着公民的身体、日常习惯乃至道德品质。“健康中国、营养先行”，健康是人类的终极追求，营养是实现健康的关键抓手，从人的这个终极诉求出发，把营养与健康置于国家优先发展的战略地位，必然大成。

　　三、营养世界观的现代性悖论与危机

　　1. 商品化的焦虑

　　如同方言逐渐被普通话取代一样，工业食品体系与全球贸易，将食物从其生长的具体生态与文化语境中剥离，成为标准化的商品。这导致了一种营养虚无主义：我们消费着抽象的营养素标签，却与食物背后的土地、文化、劳动者（如农民、母亲）的故事失去了联系。传统的、基于生态智慧、文化传承、情感寄托的营养世界观被打破，代之以一种由资本与科技定义的营养主义（nutritionism）意识形态，将营养孤立为营养素摄入。人与食物的传统联系被异化，人与食物的核心内涵被物化。

　　2. 工业化的困惑

　　不可否认，现代工业化农业与动物养殖体系极大丰富与满足了人类的食物供给与需求，缓解了人类的饥饿威胁。同时，毋庸讳言，也造成了土壤退化、生物多样性丧失、气候变化与动物福利灾难。将大自然视为资源提取库实则是一种掠夺性行为，它割裂了“盘中餐”与“地球健康”的根本联系，透支了后代子孙的生态资本，违背了最基本的代际伦理。医学的尽头是农业，田地是最大的药厂。没有维系可持续发展的土地，没有健康的农业、没有人类与其他物种的天然密切联系，人类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健康营养、不可能有可持续的发展。

　　3. 技术化的迷失

　　多项最新技术如实验室合成食物、转基因食物、AI机器人代工、食品深度加工等深刻影响了食物的天然属性、情感内核及演进轨迹。任其盲目发展，必然改变人类的形态、功能与思维，甚至导致价值扭曲、道德沦丧、社会异化。同时，引发了食品与营养的世纪之问：人类该如何、拿什么养活自己？人类需要什么样的营养？科学技术的进步在解决问题的同时，常常也在制造新问题、甚至可能是更难解决的问题。由此，有必要给营养科学技术带上哲学、伦理学的“紧箍咒”。营养本是自然流淌的溪水，默默地滋润着机体。过度的喧噪，实则是异化营养。

　　四、走向一种生态-共生的营养哲学

　　为应对上述危机，人类需要重构一种作为世界观的营养哲学，其核心应包含：

　　1. 生态整体思维：将营养重新嵌入“气候-土壤-水-植物-动物-微生物-人类”的共生网络，认识到个人健康与地球健康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人类不可能离开大自然而独健其身，全健康（one health）理念强调人与自然健康一体。推崇基于环境友好的有机农业和可再生食物系统的饮食模式。

　　2. 具身性与文化尊重：聆听味觉、嗅觉、饱足感、饥饿感、饮食偏好乃至体力状况等身体语言，珍惜各民族传统饮食文化中蕴含的适应性与生存智慧。营养科学应作为对话者而非裁判的身份与文化知识体系交流。在科学基础上，恢复人体自然力，保护传统饮食、特色饮食与饮食文化。

　　3. 食物正义与关怀伦理：健康食物是营养的，也是文化的、心理的、精神的，将获取充足、安全、文化适宜性的营养视为基本人权。倡导公平的食物分配体系，关注所有人的营养健康尊严，尤其是疾病患者、老年人等弱势群体的营养尊严。将对非人类生命（动物、植物、微生物）的关怀纳入伦理考量。

　　4. 烹饪与共享的修行：恢复烹饪作为连接自然馈赠、家庭情感与人类纽带的意义生成实践。共餐不仅是为身体提供燃料，更是建立关怀关系、传承文化、体验共在的仪式，是抵抗现代社会原子化生存的珍贵行动。呼吁回家吃饭，厨房是最好的药房，母亲是最好的医师，既疗愈疾病，也抚慰灵魂。

　　五、结语

　　行文至此，我们必须回答什么是营养？笔者与陈伟教授联合主编的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十四五”规划教材《临床营养学》（第一版）开宗明义：营养（nutrition）是指机体摄入、利用食物到排出残物的过程的总和，包括摄入（ingestion）、消化（digestion）、吸收（absorption）、利用（utilization）、排泄（excretion）五5个阶段，“营”与“养”两个方面。营养是一个过程，一个主动健康的过程。这个定义从科学上毫无疑问是准确无误的。但它忽视了人与自然的联系。

　　营养，远非实验室试管中的化合物；营养素，也远非元素周期表里面的碳、氢、氧，它是一种深刻的世界观。营养的哲学本质是人类通过种植、加工、摄入食物，满足人类生理、心理、社会及灵性需求，并回馈大自然的过程。它从我们生命最初的口腔体验开始，编织着人类认知世界的隐喻网络；它贯穿于文化的仪式、社会的规范与政治的规划中。最终，在全球生态危机的时代，它迫使我们回答最基本的伦理问题：我们应以何种方式汲取生命的能量，才不辜负其他生命与这颗星球、乃至整个宇宙的馈赠？

　　重构或者说拨乱反正营养作为一种世界观，意味着我们将不再仅仅“摄入营养素、补充能量”，而是通过营养学习存在、学习生存、学习发展——学习如何以感恩、审慎、公正且充满美感的方式，维系我们脆弱而珍贵的生命，并在与其他生命、与地球生态、乃至整个宇宙的共生中，找到人类文明的可持续路径。充分认识食物不仅仅人类维系健康的营养来源，而且是人类链接大自然的“量子通讯系统”、是实现人类与环境和谐共生的关键链条。这，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紧迫也最根本的哲学实践之一。营养作为一种世界观，必然浸刻着显现的文化、种族、区域、时代甚至政治“胎记”。笔者呼吁提炼出一种超越宗教、超越主义、超越时空的普世价值基座，即营养的秉性：共生、整体、平和、公平与圣洁。认识营养、理解营养、学习营养、践行营养，养成营养的秉性。把营养作为一种世界观、一种方法论，并以此认识世界、融入地球、审视环境，构建人与自然的共生关系，实践全健康理念，人类就会大彻大悟，返璞归真，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地球客”。

　　（来源：石汉平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