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系肿瘤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 吴卓君

　　一个时代主导的哲学思维，往往也定义了医学的边界与深度。回望人类抗击肿瘤的征程，实则是一部认知不断进化的历史：从单维向多维拓展，从机械还原论向系统整体论跃迁。在很长一段时期内，受限于经典二元论，我们把身体当作“实体”，我们将肿瘤视为必须被物理铲除的异物，于是，手术要切得更干净，化疗要打得更狠，剂量要推到人体能承受的极限。这套逻辑简洁有力，却也暗含一个未经检验的假设：生命是一台可以拆解、修复、重装的机器。。

　　然而，生命本身是涌现的奇迹，其复杂性远超机械修补的范畴。当单一的对抗手段遭遇人体复杂的免疫微环境与肿瘤异质性时，往往陷入“按下葫芦浮起瓢”的困境。学习了36场CACA前沿播，能深刻体会到现代医者破局的智慧：以患者为核心，完成了一场从线性对抗到立体生态的根本性跨越。

　　一、多维信息的深度耦合

　　传统诊疗往往在单一维度上深挖，而这36项研究呈现出另一种思路：让不同学科的知识在同一个问题上交汇，产生新的可能。

　　第36期邵志敏教授团队的双抗ADC药物研究是一个典型案例。双抗技术解决的是"瞄得准"的问题，ADC技术解决的是"打得狠"的问题，两者结合并非简单的功能叠加。当一个药物分子同时具备双重靶向能力和精准投毒能力，它对肿瘤微环境的干预方式就发生了质变——不再是单点突破，而是系统性压制。这种设计背后，是化学、生物学、免疫学三个维度知识的深度咬合。

　　第16期关于星形母细胞瘤起源的研究则提供了另一种视角。研究者没有停留在"这是什么肿瘤"的病理描述上，而是追问"这个肿瘤从哪里来"。他们引入发育生物学的时间线索，发现肿瘤可能源于干细胞分化过程中的某次"偏航"。这个发现的意义在于：如果肿瘤是发育的迷失，那么治疗的思路就不一定是消灭，也可以是"纠偏"与"归正"。

　　第32期的"PATCH"补丁技术同样值得关注。它把材料科学的物理特性与肿瘤免疫的生物机制结合起来，解决了传统给药难以突破的屏障问题。

　　这些研究中我明白了，当不同学科的认知真正融合在一起，我们看到的就不再是局部，而是更接近生命本来的样子。

　　但这里需要警惕一种倾向：把跨学科简单理解为"多学科相加"。真正的融合不是把几个领域的成果堆在一起，而是让它们围绕同一个临床问题形成有机的整体。这要求研究者不仅掌握自己领域的知识，还要理解其他领域的逻辑和边界。

　　更深层的挑战在于：不同学科有不同的语言体系和评价标准。化学家关心分子结构的稳定性，免疫学家关心免疫应答的强度，临床医生关心患者能否获益。如何在这些不同的关切之间找到交集，如何让基础研究的发现真正转化为临床价值，这需要的不仅是技术能力，更是一种跨越边界的对话意识和协作文化。学科的墙容易推倒，思维的墙却需要时间慢慢消融。

　　二、从追求速胜到学会博弈

　　生命不是静止的机器，而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肿瘤的发生、发展与转归，是一个充满非线性特征的动态过程，治疗因此变成了一场与时间的博弈。

　　第4期袁中玉教授团队提出的"节拍化疗"提供了不同的思路。低剂量、高频率、持续给药——这种策略放弃了毕其功于一役的幻想，转而谋求对肿瘤微环境的持续改造。它的逻辑不是"消灭敌人"，而是"改变土壤"。当肿瘤赖以生存的环境被逐步瓦解，控制就成为可能，即便无法根治。

　　这种时间观也体现在第22期食管鳞癌新辅助治疗和第15期鼻咽癌诱导化疗的研究中。这些方案把手术、化疗、免疫治疗编排成一个有节奏的序列：术前削弱肿瘤势力，术中精准切除，术后巩固防线。治疗不再是一次性的决战，而是一场需要耐心经营的持久战。快与慢、进与退、攻与守，都要根据具体战局来调整。

　　这里涉及两种看似矛盾的思维方式："反向"与"顺势"。

　　所谓"反向"，是指不按肿瘤的节奏走。肿瘤生长迅猛，传统思路是以更猛烈的火力回击；但节拍化疗偏偏反其道而行，用持续的低压取代间歇的重击。新辅助治疗也是一种"反向"——明明可以直接手术，却先用药物"磨"上几个周期。这种"反向"的本质是拒绝被动应战，主动重新定义战场规则。

　　所谓"顺势"，则是尊重人体自身的节律和承受力。化疗间歇期的设置，让骨髓和免疫系统有喘息之机；治疗方案随病情动态调整，而非机械执行既定计划。这种"顺势"的本质是承认人体不是无限消耗的资源，治疗必须与生命的自我修复能力协同，而非对抗。

　　两者如何结合？关键在于识别"节点"。

　　并非所有时刻都适合"反向"。新辅助治疗能够成立，前提是肿瘤对药物敏感、患者体能储备充足、等待的时间窗口不会让肿瘤失控。如果肿瘤已经压迫重要器官、随时可能破裂出血，此时再讲"先药后刀"就是刻舟求剑。"反向"需要有"顺势"的判断做前提——你必须先看清形势，才能决定是否逆势而为。

　　同样，"顺势"也不是消极等待。第15期鼻咽癌诱导化疗的研究显示，在肿瘤负荷最重、对化疗最敏感的早期阶段加大打击力度，比后期追加治疗更有效。这说明"顺势"要顺的不仅是人体的节律，还有肿瘤的生物学窗口。在肿瘤最脆弱的时刻重拳出击，在人体最疲惫的时刻适时收手——这才是真正的"择时而动"。

　　归根结底，最重要的节点不是治疗计划表上的第几周、第几个疗程，而是每一次治疗决策前对"此刻形势"的精准判断：肿瘤在进展还是退缩？患者的身体在恢复还是透支？下一步是该进攻还是该蓄力？这些判断没有标准答案，只能依赖医生对个体病情的深入理解和对治疗节奏的敏锐把握。

　　时间维度上的智慧，本质上是一种"相机决断"的能力——既不盲目激进，也不消极保守，而是在动态中寻找每一个恰当的干预时机。。

　　三、从“相加”到“相乘”的质变

　　当空间的多维整合与时间的动态管理结合在一起，往往会产生单一手段无法达到的效果。系统论称之为"涌现"——整体呈现出部分所不具备的新特性。

　　第35期马骏院士团队的鼻咽癌"减毒"研究是一个精彩的例证。对于特定患者群体，研究者做了一个看似冒险的决定：去掉同期化疗。结果出人意料——生存率没有下降，而听力损伤、免疫抑制等副作用大幅减少，患者的生活质量显著提升。这个"减法"之所以成立，是因为研究者对患者群体有精准的分层认知，知道谁需要"加"、谁可以"减"。真正的智慧不在于做得更多，而在于做得更对。

　　第1期赵永祥教授团队的静脉溶瘤病毒研究展现了另一种涌现。传统的瘤内注射只能覆盖局部病灶，而静脉给药让病毒随血液循环抵达全身，激活系统性的免疫应答。从局部到全身，从直接杀伤到免疫激活，这是给药方式改变带来的系统性跃升。

　　第28期直肠癌机器人手术则呈现了人机协作的涌现。机器人的精准操控让医生能够在毫米级的空间内保留神经功能，这不仅关乎生存，更关乎患者术后的生活尊严。技术的价值，最终要落实到人的完整性上。

　　然而，系统的复杂性意味着，当多种干预手段叠加时，涌现的方向并不总是可控的。我们期待的是"1+1>2"的增益，但现实中同样可能出现"1+1<1"的损耗。涌现本身是中性的，它只是系统对干预的整体响应，至于这个响应是福是祸，取决于我们对系统的理解深度。

　　那么，如何引导涌现向有利的方向发展？经过36场的学习，我有一点点自己的理解。

　　第一个要点是精准分层。马骏团队的"减法"之所以成功，关键在于他们没有对所有患者一刀切，而是先识别出哪些人可以安全地减少治疗。这背后是大量的前期研究和数据积累，是对"什么样的患者、在什么条件下、可以省略什么治疗"这一问题的精确回答。没有分层，就没有精准；没有精准，涌现就是一场赌博。

　　第二个要点是动态监测。涌现是一个过程，不是一个瞬间。静脉溶瘤病毒进入人体后，免疫系统的响应如何演变，肿瘤微环境如何变化，这些都需要持续追踪。如果只看起点和终点，忽略中间的动态变化，我们就无法及时发现涌现偏离预期的信号，更无法在必要时进行干预调整。对涌现的管理，本质上是对过程的管理。

　　第三个要点是设定边界。机器人手术的精准令人赞叹，但技术的精准不能替代医学的判断。在追求极致保功能的同时，必须守住肿瘤切除的安全边界。如果为了保留神经功能而牺牲了切缘的彻底性，涌现出的就不是"更好的生活质量"，而是"更高的复发风险"。任何涌现都有其适用的边界，越界之后，增益可能瞬间变成损害。

　　归根结底，涌现不是魔法，而是系统规律的显现。 我们能够引导它，前提是我们理解它产生的条件；我们能够利用它，前提是我们承认它的双面性；我们能够驾驭它，前提是我们保持对过程的持续观察和对边界的清醒认知。在复杂系统中行医，最危险的不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是"以为自己知道会发生什么"却忽略了系统响应的不确定性。

　　学完这36场前沿播，我反复思考一个问题：什么是好的肿瘤治疗？

　　过去的答案很简单：把肿瘤杀死。现在的答案变得复杂：要看肿瘤的特性，要看患者的状态，要看治疗的时机，要看各种手段如何配合，还要看患者治疗后能否有质量地活着。这种复杂不是倒退，而是进步。它意味着我们不再把生命简化为一场非此即彼的战争，而是开始理解生命本身的复杂性，并学会与这种复杂性共处。从邵志敏团队的分子设计到马骏院士的减法智慧，从微观的药物创新到宏观的治疗策略，中国医者正在走出一条新路。这条路的核心逻辑可以概括为三句话：抗癌是手段，控瘤是策略，扶生是目的。

　　医学的最高境界，或许不是征服疾病，而是守护生命的完整。